一、十月末·闭藏
十月末,长安城的冬天彻底落定了。
风从北边来,干冷干冷的,把宫道上的浮土吹得一干二净。廊下的炭盆已经生了小半个月,火苗日日夜夜地跳着,把内殿烘得暖融融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有时挂着几缕霜,有时落着薄雪,几只麻雀偶尔停在上面,抖一抖翅膀又飞走了。墙根下那棵桂花树也彻底静了下来,叶片深绿发亮,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像是把整个秋天的热闹都收进了根里,等着来年再拿出来用。
姜睌榆这些日子很少出门。天冷了,三个孩子都窝在殿里,弗陵在灯下翻画册,秋声靠着榻边玩布老虎,临风趴在竹席上,用一根手指头戳着地砖缝隙里的什么东西。她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但翻得不多,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炭火跳动,听窗外风声。
二、刘弗陵·冬藏
刘弗陵最近在学一件事——把东西收起来。他把自己这一年攒下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片一片地看:春天捡的蝴蝶翅膀、夏天收的蝉蜕、秋天存的槐叶和银杏叶。他蹲在灯下,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开,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分配。
“这片叶子给秋声。”他把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放在一边。“这个蝉蜕给临风。”他把那只干透的蝉蜕放在另一边。“这片翅膀我自己留着。”他把蝴蝶翅膀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扎好口,放在枕头底下。秋声坐在旁边看他分配,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玩自己的布老虎。临风爬过来看了一眼那只蝉蜕,伸手碰了一下,蝉蜕碎了。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弗陵没有生气,只是把碎掉的蝉蜕收起来,说了一句:“它本来就脆了。”然后把碎片放在窗台上,像是给这只蝉办了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
三、书坊·冬藏
念彻书坊也入了冬藏。抄书人的桌案上换了一盏新油灯,灯罩下蒙了一层薄纱,光线暗一些,但没那么刺眼。后院墙角多放了几只炭盆,热意融融地漫开来,把抄书人的手烘得暖乎乎的,墨迹也干得顺畅。
颜娘把秋季的账册收进柜子里,换上一本新的冬册。她翻开第一页,写了一个“藏”字,然后搁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光了,只剩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阿苓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纸,放在架子上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年的纸价稳,入冬前备的货够用到来年开春。”颜娘点了点头:“那就好。”
《大明朱标》和《国子监来了一个女弟子》上架之后,卖得不算快,但稳。有人来买的时候会说一句:“朝曦仙子这次写的是大明的事。”颜娘说:“嗯。一本写太子,一本写女弟子进国子监。”那人想了想:“女弟子进国子监,这倒新鲜。给我留一套。”
四、东宫·冬藏
东宫的冬天比往年安静了许多。史良娣和李易欢各自带着孩子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偶尔互相串门,交换着抱一会儿孩子。刘进和刘安一天比一天大,刘进已经会伸手抓东西了,刘安也开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试着跟这个世界说话。
有一天下午,史良娣抱着刘进去了李易欢的院子。两个母亲坐在窗前,各自抱着对方的孩子。史良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安,说了一句:“他比进儿爱动。”李易欢看了一眼怀里的刘进:“他比安儿安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冬阳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
刘据从前朝回来时,看见两个良娣交换着抱孩子,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他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忽然想起一件事,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把竹简收好,放在书架最上层,像是把一件还没想好的事暂时存了起来。
五、南方·冬信
十一月,南方的信到了。李广利在信里说:“合浦郡入冬了。堤下那排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海风比秋天大了些,但堤坝安稳。苍梧郡和郁林郡的农户已经备好了过冬的柴火和粮食,今年收成不错,冬天应该不会难熬。”
信的末尾多写了一句:“南方的冬天没有长安冷,但海风大。站在堤上能听见风从树梢穿过的声音,和长安的风声不一样。长安的风是穿过宫墙和巷子的,南方的风是穿过海面和空旷的田野的。”
姜睌榆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那只已经装满了南方来信的木匣里。木匣已经满了,她把盖子轻轻按了按,没有按下去,只好用一根细绳把匣子四周缠了一圈,像是把整个冬天也一并收进了那圈绳子里。
六、卫长公主·冬藏
卫长公主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会扶着东西走路了。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落尽了叶子。孩子伸手去够窗棂上的木格,够不着,便偏过头看她。她替他把手拉回来,拢在掌心里。窗外,冬阳薄薄地铺在院中的青砖上,像是冬天在慢慢翻着这一年的账册。
七、入夜·冬藏
入夜后,新院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弗陵在灯下翻着一本画册,秋声靠着榻边玩布老虎,临风已经睡了。姜睌榆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翻开。刘彻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冬天了。”她“嗯”了一声。“一年又过完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十一月的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寒意,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间轻轻绕了一圈,像是在替冬天探一探路。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她伸出手,在火盆上方暖了暖,然后收回来,搭在膝上。刘彻看了一眼她的手,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窗外风声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冬天到了,但屋子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