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月末·秋收
八月末,长安城郊的官田里,今年的第一茬秋粮开镰了。
天刚亮,田埂上便站满了人。轻罪囚犯们穿着统一发的褐色短褐,手里握着镰刀,弯腰在田里割麦。他们中的许多人,去年冬天还在牢里闲着,春天被派出来屯田时连锄头都拿不稳,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判断麦穗的成熟度,一镰刀下去割得干净利落。田埂上堆着捆好的麦束,旁边停着几辆牛车,等着装车运往粮仓。
刘据站在田边,身边跟着李易欢。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秋衫,袖子挽得利落,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田里的动静。她没下田,但目光一直在跟着那些割麦的动作移动,像是在确认每一把镰刀下去的位置是否准确。她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刘据说了一句:“西头第三垄,有一片还没熟透。让他们先割别的,那片再等两天。”
刘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吩咐了田边的老农。老农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点头:“确实,那片再等两天。”刘据回过头来,看了李易欢一眼。她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也没有问。
二、刘弗陵·秋日观察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地往下飘,不急不缓。刘弗陵蹲在树根边,手里捏着一片完整的落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廊下,把它放在姜睌榆面前:“秋天来了。”姜睌榆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嗯,来了。”
秋声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桂花什么时候开?”她指的是墙根下那棵去年移栽过来的桂花树。姜睌榆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枝头——上面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浅绿色的,藏在叶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快了。再过几天,你就能闻见花香了。”秋声点了点头,跑回树根边,蹲下来,像是要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小临风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还不太稳,但已经能从廊下自己走到院门口。他走到桂花树前停下来,伸手去碰那些花苞,被姜睌榆轻轻拦了一下:“还没开呢,等它自己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簇花苞,像是觉得这件事值得等待。
三、南方·秋收信
九月初,南方的信到了。李广利在信里说:“合浦郡的秋粮也收了。今年雨水来得正好,收成比去年多了一些。堤下那排树,今年又长高了一截,树冠已经连成一片,堤上走的人能在底下乘凉了。”
信的末尾写了一段比往常更长的话:“南方秋收的时候,我看着田里的稻子被一捆一捆地收上来,忽然想起长安的秋天。长安的秋天大概也到了,风里应该有桂花的味道。南方的桂花不多,但堤下那排树里有几棵,今年也开了花,香味飘得很远。站在堤上能闻见,和海风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花还是海。”
姜睌榆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没有放进木匣,而是放在窗台上晾了一会儿,像是想让南方的秋风也吹进长安。
四、卫长公主·临产
九月末,卫长公主发动了。
消息传到新院子时,姜睌榆正在给临风缝一件过冬的小袄。她放下针线,让人备了马车,去了公主府。卫长公主的府邸里灯火通明,稳婆已经来了,太医也在外殿候着。姜睌榆走进内室时,卫长公主靠在榻上,额头沁着一层薄汗,看见她进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昭仪来了。”
“嗯。”姜睌榆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汗浸湿的鬓发,“头一胎,慢一些。别急,慢慢来。”
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卫长公主咬着帕子,偶尔闷哼一声。姜睌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偶尔递一口温水,或者替她擦一下额角的汗。到了后半夜,稳婆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快了,再用力——”
一声啼哭划破了夜色。
稳婆抱起孩子,看了一眼,笑着说:“恭喜公主,是一位小公子。”
卫长公主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却弯着嘴角。她侧过头,看着那团小小的襁褓,说了一句:“他好小。”姜睌榆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眉眼还没长开,但眉骨的轮廓已经有了几分曹襄的硬朗。她轻声说:“他会长大的。”
五、刘据·探望
第二天,刘据来了公主府。他站在内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卫长公主靠在榻上,看见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进来看看你外甥。”他走进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襁褓,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易欢跟在他身后,也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她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以后会很好的。”卫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六、秋收·屯田的汇报
十月初,刘据把秋收的账册呈给了刘彻。账册写得很细——哪一片田收了多少石,用了多少人工,折算下来比去年多收了几成,参与屯田的轻罪囚犯中有多少人已经刑满释放,有多少人愿意留田继续耕种,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刘彻翻完账册,放在御案上,看了刘据一眼:“你做得很好。”刘据躬身:“不是儿臣一个人的功劳。史良娣帮着整理了账目,李良娣在田里看过几回,指出了几处问题。”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把账册留在了御案上,像是准备再看一遍。
七、入夜·秋夜
入夜后,新院子的灯还亮着。秋声已经睡了,临风也睡了,弗陵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像是在翻一本新书。姜睌榆坐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今年新移栽的那棵桂花树已经开了第一茬花,香气比老树淡一些,但更清。
刘彻来的时候,她正伸手接住一片从老槐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叶子:“秋天过了一半了。”她“嗯”了一声,把叶子放在廊沿上,让它自己慢慢卷起来。
“卫长公主生了个儿子。”她开口说。“朕听说了。”“李易欢也去了。她看那个孩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以后会很好的。’”刘彻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想那句“会很好”到底有多远。窗外的秋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桂花初开的香气,和去年秋末在漪澜殿闻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