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月·初暑
六月,长安城的暑气一天浓过一天。
天一亮,阳光便明晃晃地铺满宫墙,照得石板路面发白。到了午后,廊下那些绿阴也挡不住蒸腾的热气,连风都是温的,吹在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布,贴住了就不肯走。
姜睌榆换了一身更薄的夏衫,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花样是她自己画的——一枝斜斜的桂花,线条简单,但胜在清爽。她偶尔侧头看一眼院子,确认刘弗陵还在视线里,又低头给秋声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轻缓而耐心。
秋声穿着一件轻薄的小衫,坐在竹席上,正用两只手捧着一只木铃铛,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打量它的形状和颜色。她偶尔晃一下,铃铛发出一声清响,便咧开嘴笑一笑,又晃一下,乐此不疲。
刘弗陵已经学会了在树荫下待着。他不再满院子追蝴蝶,而是蹲在桂花树根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线,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正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东西。
二、书坊·夏日的节奏
念彻书坊的夏日节奏已经调整好了。每日卯时末开工,巳时正歇一歇,午后最热的那一个时辰完全停工,等到申时过后再继续。后院墙角多放了几只水盆,蒸发的水汽带走了一些热意。抄书人偶尔抬头擦汗,又低下头继续抄写。
颜娘让阿苓去街口那家凉粉摊多买了几份,放在后院桌案上。伙计们歇息时可以自己盛一碗,拌了醋和蒜水,吃得满头是汗,人反而凉快了一些。
刘彻书坊那边也传来消息:轻罪囚犯的抄书进度没有因为天热而落下太多,虽然慢了一些,但出错少,工钱也照常发,没人想因为偷懒而失去这份活计。
三、南方·暑气中的信
六月十五,南方的信到了。信纸微微泛着潮气,像是刚下过雨就装进了信封。
李广利写道:“南方比长安热得早,合浦郡的海风夹着湿气,衣服晒不干就换下一件。那排树长得更密了,已经开始在堤脚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傍晚我走到堤上,海风很热,但在那排树的旁边站一会儿,能感到一丝阴凉。”
信的末尾说:“这些树已经足够高了。我傍晚坐在树下,想起长安城的宫墙也许也是这样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到傍晚还留着余温。”
四、刘据·夏日的功课
刘据的春耕计划推进得很顺,第一批播种的麦子已经抽穗了。他开始琢磨更多的东西——入夏之后,田里除了种粮食,还能种什么?他向老农请教了关于荞麦和蔬菜轮作的事,记了好几页笔记,然后把心得整理出来,给刘彻送了一份。
刘彻看完后批了一句:“可行。先试一季。”刘据收到批复,在东宫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激动,也没有笑,只是把那份批复折好收进袖中。
五、后宫·消暑
后宫里,妃嫔们各自找着消暑的办法。有人在廊下挂竹帘挡暑气,有人在案头放冰盆。有人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坐在回廊下慢慢喝。也有妃子路过漪澜殿时,远远看见姜睌榆正抱着秋声在廊下扇扇子,那扇子摇得轻缓,孩子也在她怀里安安静静。有人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卫子夫如今常在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后,她会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有时候是姜睌榆写的书,有时候是别的。她翻到某一页,觉得写得好的,会多停一会儿。
六、刘弗陵·树下的影子
傍晚,日头终于偏西了。刘弗陵在桂花树下忙了一整个下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旁边又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刘髆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问他:“这是什么?”刘弗陵说:“蝴蝶。”他指着那个圈说,“这是蝴蝶的翅膀。”又指着旁边那条弯线说,“这是它飞的路。”
刘髆没有评价,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它要飞到哪里去?”刘弗陵想了想:“飞到秋天去。”
刘髆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廊下。刘弗陵蹲在原地,又拿起树枝,在蝴蝶旁边添了一条更长的弯线,像是通向更远的地方。
七、入夜·暑气未散
入夜后,暑气依然没有完全散尽。廊下的青砖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秋声已经在摇篮里睡着了,手里松松地攥着那只木铃铛。刘弗陵也回了偏殿,安静地睡下了。
姜睌榆坐在廊下,摇着那把团扇,像是在等夜风再凉一些。刘彻从宫道那边走过来,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没有进殿。他坐的地方和她隔着一道矮扶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热得很晚。”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快到夏至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蝉鸣比前些日子轻了一些,像是也在等待夜风再凉一些。她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偶尔有风吹过院子,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气息。
她忽然开口:“今年的夏天,好像比去年长。”刘彻没有反驳:“夏天过去了,还有秋天。秋天过去了,还有冬天。一年一年,都会过的。”她安静了一会儿:“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摇着扇子,和他一起听着夜风从远方吹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