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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朝曦仙子

一、五月·李广利启程

五月初三,李广利离开长安。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亲兵和一卷工部文书。走的那天清晨,长安城下了小雨。他骑着马从将军府出来,路过东市时,正好看见念彻书坊开门。阿苓在门口洒水,陈老实站在门框边,看见马队经过,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李广利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一眼那块黑漆木匾——念彻书坊,然后策马走了。

姜睌榆没有去送他。

她站在漪澜殿的窗前,远远望着宫墙外官道方向,目光安静如常。“他走了。”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衣裳的腰身比上个月又放了一寸,走起路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步子比从前稳,也比从前轻。

二、信·七月初

七月,南方来信。

信是工部沿途驿站快马送回来的,封着李广利私印。刘彻在宣室殿拆开,姜睌榆坐在旁边,看着他读。信不长,写得极简,像是路上没太多时间。

“臣已至苍梧郡,察水情。郡北旧堤多处毁损,灌入农田数万亩,百姓流离者三千余户。已发囚徒六百余人修缮,沿途诸郡皆有牢犯陆续送往。臣依据昭仪所定规划,分段筑堤、设闸、修水门,今岁汛期之前可成三段。另,臣在郁林郡设屯田三百顷,徙闲散民户若干。合浦郡海堤亦已勘定,须加石料,正从邻近山上采石运往。各处进度,附册另呈。”

信末有一行字:“臣李广利谨奏。”

刘彻放下信,看着姜睌榆。“他做得比朕想的认真。”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报上来的进度,不像敷衍。”姜睌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到了南方,看见那些被水淹过的人家,也许想法会不一样。”

刘彻看着她:“你希望他变好?”姜睌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我不希望他变好,也不希望他变坏。”她说,“我只是希望他做该做的事。”

三、百姓·议论

李广利在南方修堤的事,长安城已经传开了。酒肆里有人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听说李广利真去了南方修堤?还干得挺认真?”“信都回来了,能假?驿站报的进度,工部都核过了,差不了。”“他倒是……出乎意料。”“人家那是将功赎罪。打了两次大宛,死了那么多人,这回总算干了件实在事。”“那昭仪这一招,算不算把李广利用活了?”“谁知道呢。且看着。”

赌徒的家人已经在书坊干了两个多月活。当初排队报名的老妇人现在每天来书坊磨墨、裁纸,手脚麻利,说话利索了许多,早没有当初那副慌张无助的样子。有人问她:“你儿子还在南方修堤呢?”她语气平静:“在呢,听说干得不错。他来信说堤修好了就能减刑。”旁边的人听了,也都替她松了口气:“那就是有盼头了。”“是啊,有盼头了。”

四、大臣·暗涌

朝中大臣对李广利的动向心知肚明,虽然当着陛下的面不便多说,但私下里议论并不少。有人说李广利是去将功补过,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迫于无奈——不过这回他要是真把南方的渠修好了,也算是为朝廷做了一件实事。毕竟南边几郡水患拖了这么多年,年年报上来,年年没人接。有人愿意去把烂摊子收了,总比烂在那里强。

刘屈氂读完了工部抄送来的信,没有评价,只是对身边的人说:“南方的事,总算有人接手了。不管是不是情愿,事情办了就行。”

五、后宫·静默

后宫里,几个妃嫔坐在廊下,绣着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广利这回倒是老实了。”“不老实能怎样?昭仪把方案写得那么细,他想偷懒都找不到借口。”“听说他在南边天天跑工地,人都晒黑了。”“那也比在长安闲着一事无成强。”“你说……昭仪这到底是在整他,还是在帮他?”没有人回答。

六、八月·胎动更频

八月,天气开始转凉。

姜睌榆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偶尔要扶一下腰。御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是同样的结论:“昭仪脉象平稳,胎儿康健。”她并不喜欢太医啰嗦,但刘彻派了人来,她也只好由着。她最近睡得越来越早,但精神尚好。白天依然在书坊待两个时辰,偶尔翻翻抄好的稿子,与颜娘核对下一批书的计划。

这日午后,刘彻到漪澜殿时,她正侧卧在窗前看书。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旁边放着的一沓信上:“南边又来信了?”

“嗯。昨晚到的。”她放下书,看着他,“他说合浦郡的海堤已经修了大半。还说今年汛期,苍梧郡没有淹。”刘彻没有评价,只是坐下来,看着她微微拢起的手掌。她侧头问了一句:“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他还能撑多久。”姜睌榆没有追问。

七、信·九月初

九月初,李广利的第三封信到了。

这封信比前两封厚一些,末尾多了一段话。臣到南方数月,所见所闻,与在长安时所知大不相同。苍梧一县,去年水患,淹死四百余人,田庐尽毁,至今仍有百姓居于草棚。臣初至时,见彼等面黄肌瘦,心有所动。臣自知往昔行事多有不当,然此刻身处此间,所谋之事非为昭仪,亦非为陛下,乃为南郡百姓不再为水所困。臣非良臣,但此事愿尽心力。另,合浦海堤预计十月可成。

姜睌榆读完这一段,沉默了很久,才将信纸折好放下。“他变了。”她轻声说,“不是变得好了,是看见了。”她看向刘彻,“人站在长安时,看不见水淹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亲眼看见了,才知道那不是奏章上的几行字。”

八、九月·秋凉

九月末,长安城下了一场冷雨,秋意深了几分。姜睌榆的日子依然规律如常,只是晨起时腰酸得比往日早了一些。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扶着腰慢慢挪到窗前,看了看外面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书坊的生意没有因为换季而变淡,《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和《枕上书》已经卖了快两个月,热度不减反增。店里添了几个新伙计,都是当初来报名做工的赌徒家属。有人开始磨墨、裁纸、包书、送货,书坊的运转比以前更顺了。

颜娘私下跟姜睌榆说:“那些当初来报名的妇人,现在干活都很踏实。有几个已经学会认字了,抄书不行,但对账、点书已经很熟练。”

九、卫子夫·夜话

某夜,卫子夫来访。她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姜睌榆的肚子:“快了吧?”姜睌榆说:“还有两个月左右。”

卫子夫没有接话,安静了片刻才说:“李广利在南方的事,我听说了。”姜睌榆看着她。“他没有在奏章里说一句你的好话。”卫子夫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你定的方案来的。”

姜睌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里。“他不说才是对的。说了,就是在承认他做错了。不说,反倒说明他还在琢磨。”卫子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十、空间·藏书阁

夜深之后,姜睌榆独自进了空间。她走到藏书阁最里面那排架子前,从角落里取出一卷从未翻开过的旧稿,封面上用隶书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李广利传》。

她在灯下坐了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李广利,中山人,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她读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些事情。

然后她又合上书,放回了原处。“也许他不会走上那条路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对肚子里的孩子轻声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十一、长安·夜

刘彻没有睡。他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李广利最后那封信。他反复看了两遍那一段话,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不是在认错,他是在学着看见。”刘彻低声说,然后站起来,望向漪澜殿的方向,“她做了一件朕没做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