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去
长安城的冬天很漫长。
念彻书坊门口的银杏树秃了一整个冬天,阿苓不用扫叶子了,改扫雪。陈老实站在门口,袍子外面套了羊皮袄,依然像一根柱子——一根裹着羊皮的柱子。
姜睌榆在漪澜殿猫了一整个冬天。
不是她不想出门,是刘彻不让。他说外面冷,说她写书写得太累,说她需要休息。姜睌榆抗议了三次,每次都被刘彻一句“你是昭仪”堵回来。
“昭仪就不能出门了?”她不服气。
“昭仪可以在宫里走,”刘彻说,“但不能出宫。”
“那我去御花园走走总行吧?”
“御花园的花还没开。”
姜睌榆气得翻白眼,但没办法。刘彻是天子,天子说的话,她可以不听——但刘彻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夫君。夫君说的话,她得听。
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在漪澜殿待了一整个冬天。
但她没有闲着。
二、写我自己·续
《我自己》在冬天加印了两次,累计销量突破了八千册。
这本书的热度出乎姜睌榆的意料。她以为长安城的人会对“大唐在大汉之后”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事实证明,他们信了。不是因为他们愚昧,是因为——除了相信,没有别的解释。
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子,能写出来自未来的故事,能预知未发生的事,能唱从未听过的曲子。除了“她来自后世”,还有什么能说得通?
所以姜睌榆决定,在春天到来之前,把《我自己》续写下去。
她写了第二章。
“我胎穿到大唐的时候,是一个婴儿。我有父亲,叫李亨,是大唐的太子。我有母亲,姓吴,是太子妃。我有皇爷爷,叫李隆基,开创了开元盛世。开元盛世是大唐最鼎盛的时期,万国来朝,四海升平。我出生的时候,开元盛世已经过去了。安史之乱爆发,长安城沦陷,皇爷爷带着我们逃出了长安。
那一年我三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我记得一件事——父亲把我抱在怀里,骑在马上,一路往西跑。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父亲用披风裹着我,在我耳边说:‘别怕,父亲在。’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安心的一句话。”
刘彻读到这一段时,沉默了很久。
他有十几个孩子,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孩子对他说过“父亲在”这种话。孩子们怕他,敬他,讨好他,但没有谁在他怀里觉得安心。因为他从来没有像李亨那样,把孩子抱在马上,用披风裹着,说“别怕”。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叫李亨的人。不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是因为他是一个好父亲。
三、活着·续
《活着》在冬天加印了四次,累计销量突破了一万五千册。
这个数字让颜娘笑得合不拢嘴,让东市的纸铺老板们恨不得给朝曦仙子立长生牌位,让李广利气得砸了好几套茶盏。
姜睌榆续写了《活着》的番外篇。
她写了福贵老了以后的事。福贵还是每天牵着老牛下地,还是每天跟老牛说话。有一天,老牛忽然不肯走了,站在田埂上,望着西边的晚霞。福贵也停下来,顺着老牛的目光看过去。晚霞很美,红得像血,又红得像火。
福贵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对老牛说:“你是不是也想走了?”
老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晚霞。福贵坐下来,坐在田埂上,和老牛一起看晚霞。天快黑的时候,老牛自己站了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福贵跟在后面,忽然笑了。
“老伙计,”他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老牛没有回头,但它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姜睌榆写完这一段,放下笔,在窗前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灵泉空间里的那棵桂花树——空间里没有四季,桂花永远开着,永远香着。但她还是喜欢长安城里那棵会落叶、会开花、会枯萎的桂花树。因为它活着。真的活着。
四、第六本书
春天快要来的时候,姜睌榆开始写第六本书。
书名——《两京十五日》。
这本书的背景是大明永乐和宣德时期。她前世读过马伯庸的同名小说,印象深刻。讲的是大明洪熙元年,皇帝朱高炽突然驾崩,太子朱瞻基远在南京,必须在十五日内赶回北京即位,否则皇位将落入他人之手。
一路上,朱瞻基遭遇了无数追杀、暗算、阴谋。有人在暗中操控一切,想要他的命。他只有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一个小捕快,一个女医生,一个太监。四个人,十五天,两千里路,一场生死时速。
姜睌榆写这本书,不是因为它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这本书在讲一件事:有些路,你必须自己走。没有人能替你。
她写完第一章的开头,给刘彻看。
“大明洪熙元年五月,南京城。太子朱瞻基正在书房读书,忽然接到急报——父皇驾崩了。他必须马上赶回北京即位。但南京到北京,两千里路,正常走要一个月。而他只有十五天。
朱瞻基放下急报,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备马。’”
刘彻读完这一段,看了姜睌榆一眼。
“你写这个,是想告诉朕什么?”
姜睌榆笑了:“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想告诉陛下——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没有人能替你走。就像朱瞻基,他只能自己赶回北京。就像福贵,他只能自己活着。就像我,只能自己从天而降。”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朕知道了。”他说。
五、春暖
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银杏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阿苓又开始扫叶子——不是落叶,是冬天积攒的枯枝败叶。她边扫边嘟囔:“扫了一冬天雪,现在又要扫叶子,我这辈子跟扫帚分不开了。”
陈老实站在门口,脱了羊皮袄,换回了单衣。依然像一根柱子,但柱子底下的积雪已经化成了水,他踩在水里,鞋湿了也不挪脚。
颜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东家,”她对戴着帷帽的姜睌榆说,“这个冬天的进账出来了。”
“多少?”
“《我自己》卖了八千册,《活着》卖了一万五千册,加上前三本书还在陆续卖,再加上纸铺分成和杂项收入——”颜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共一千二百两黄金。”
姜睌榆吹了声口哨。
“一千二百两。一半给陛下和国库,一半我们自己留。”
颜娘已经习惯了,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算:“六百两给陛下和国库,六百两我们自己留。”
“给陛下的那一份,还是换成整锭黄金,包装好,我亲自送去。”姜睌榆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留的那一份,拿出一部分给伙计们发赏钱。卓然、阿苓、陈老实、你,都有份。对了,这个冬天大家辛苦了,多发点。”
颜娘笑了:“东家大方。”
“不是大方,是应该的。”姜睌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第六本书已经开始写了,写完送来。”
颜娘眼睛一亮:“第六本叫什么?”
“《两京十五日》。”姜睌榆说,“背景是大明,永乐和宣德时期。”
颜娘愣了一下:“大明?就是你第一次在石河村唱的那个大明?”
“对。就是那个大明。”
颜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朝曦仙子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不是只属于大汉的,她属于所有时代。
六、宣室殿·春天的第一笔进账
姜睌榆去宣室殿送钱的时候,刘彻正在批奏章。
她把锦盒放在御案上,打开——六百两黄金,整整齐齐,码得像城墙。
“书坊这个冬天的进账,一半给陛下和国库。”她说。
刘彻看了一眼那堆黄金,嘴角抽了一下:“又是六百两?”
“陛下嫌多?”
“朕嫌你每次都拿金子砸朕。”刘彻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你就不能送点别的?”
姜睌榆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卷手稿,放在御案上。
“第六本书的第一章,写完了。陛下说过要第一个看的。”
刘彻看了她一眼,拿起手稿,展开。
“大明洪熙元年五月,南京城。太子朱瞻基正在书房读书,忽然接到急报——父皇驾崩了。他必须马上赶回北京即位。但南京到北京,两千里路,正常走要一个月。而他只有十五天。”
刘彻读到这里,放下手稿。
“这个朱瞻基,后来即位了吗?”
姜睌榆笑了:“陛下想知道?把书写完了就知道了。”
刘彻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也笑了。他把手稿折好,收进袖中——和之前那些纸条、那袋碎银放在一起。
“朕等你写完。”他说。
七、漪澜殿·春天的第一枝花
二月末,御花园的第一枝桃花开了。
姜睌榆终于被刘彻允许出门。她换上春装,月白色的襦裙,腰间系着那枚古玉,发髻上簪了一支桃花——是从御花园摘的。
她走到御花园时,卫子夫已经在赏花了。
皇后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深衣,发髻上簪了一支金凤钗,端庄雍容,和满园春色相得益彰。
“昭仪来了。”卫子夫笑着招呼她。
“皇后娘娘好兴致。”姜睌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园的桃花、杏花、梨花,一时无话。
过了很久,卫子夫忽然说:“你的那本《活着》,我看了三遍。”
姜睌榆侧头看她。
“第一遍,我哭。第二遍,我沉默。第三遍,我笑了。”卫子夫的声音很轻,“福贵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活着。我什么都有,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如他。”
“皇后娘娘,”姜睌榆轻声说,“活着不是比赛。不比谁拥有的多,不比谁活得好。活着就是活着。”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笑了。
“你说得对。活着就是活着。”
她站起来,摘了一枝桃花,递给姜睌榆。
“这枝桃花送你。谢谢你写《活着》,也谢谢你写《我自己》。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姜睌榆接过桃花,也笑了。
“谢谢皇后娘娘。”
八、念彻书坊·春天的第一单生意
春天来了,念彻书坊的生意更好了。
《两京十五日》虽然还在写,但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朝曦仙子要出第六本书了,背景是大明,永乐和宣德时期。长安城的读者们疯了,天天有人来书坊问:“第六本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能买到?”“能不能先预订?”
颜娘被问得头大,干脆在门口挂了块牌子:“第六本书《两京十五日》,正在撰写中,出版时间待定,敬请期待。”
卓然指着牌子上的“敬请期待”四个字说:“娘子,这词挺新鲜的。”
颜娘说:“东家教的。东家说这叫‘吊胃口’。”
卓然想了想:“确实吊胃口。我自己都想知道这本书写了什么。”
阿苓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又哑了,含了姜睌榆给的蜜饯,继续招呼。陈老实站在门口,依然像一根柱子,只是春天来了,柱子上多了一只蝴蝶,他也没有赶走它。
九、漪澜殿·夜
春天来了,姜睌榆晚上不裹被子了。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三卷手稿。《我自己》写了第二章,《活着》写了番外篇,《两京十五日》写了第一章。她写得不快,每天只写两个时辰,余下的时间读书、喝茶、发呆、等刘彻来。
刘彻今晚来得晚。
他来的时候,姜睌榆已经换了寝衣,正准备睡。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陛下怎么这么晚?”
“批完奏章就过来了。”刘彻在窗前坐下,看着她,“你的第六本书,写到哪里了?”
“第一章刚写完。朱瞻基刚离开南京。”
“快写。朕等着看。”
姜睌榆笑了:“陛下急什么?朱瞻基又跑不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春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暖洋洋的,像一层薄纱。
“朕不是急。”刘彻忽然说,“朕是在想——你写了六本书了。《长安的荔枝》《李夫人》《汉宣遗珠:刘念婉传》《我自己》《活着》《两京十五日》。你写的每一个字,朕都看了。”
姜睌榆看着他。
“你写的那些书,让朕知道了很多事。”刘彻的声音很低,“知道大唐在大汉之后,知道开元盛世有多繁华,知道安史之乱有多惨,知道福贵这样的人是怎么活着的。还知道——李夫人的算计,不是朕的错。”
姜睌榆握紧了他的手。
“你让朕活着自在些。”刘彻说,“朕现在确实自在了。”
姜睌榆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刘彻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夫君。”她轻声喊。
刘彻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很久。
窗外,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粉色的雪。春天真的来了。
十、尾声
《两京十五日》还在写着。
朱瞻基刚刚离开南京,还有两千里路要走。他会遇到追杀、暗算、阴谋,会失去朋友,会看清人心,会在绝境中找到活下去的勇气。他会在第十五天,赶到北京,坐上那把龙椅。
但那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此刻,长安城的春天刚刚开始。桃花开了,银杏树抽了新芽,念彻书坊门口排着长队,阿苓在扫花瓣,陈老实身上落了一只蝴蝶,颜娘在柜台后面算账,卓然在抄书。
姜睌榆坐在漪澜殿的窗前,拿着笔,在想朱瞻基的下一站。
刘彻在宣室殿批奏章,袖中收着她的手稿。
卫子夫在御花园赏花,手里捧着一本《活着》。
长安城的百姓在念彻书坊门口排队,等着第六本书。
一切都在继续。活着,就是活着。写下去,就是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