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殿前对峙
未央宫前殿,中门大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红毯从殿门一直铺到宫门,像一条赤色的河流,将那个火红的身影引向御座之上那位玄衣帝王。
姜睌榆走过红毯,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四十五岁的刘彻坐在御座上,十二旒冕冠的玉珠遮住了他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带着一种猎手审视猎物的打量。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停在殿前,看着她抬起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与他对视。
她没有跪。
满朝文武都捏了一把汗。御史大夫张汤已经皱起了眉头,准备开口呵斥。但刘彻抬手制止了他。
“睌榆。”刘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品味一盏陈年老酒,“你从大唐来?”
“是。”姜睌榆的声音清亮而平静,没有一丝怯意。
“大唐在何处?”
“在时间的那一头。”姜睌榆微微一笑,“陛下若想知道,我可以慢慢讲给陛下听。”
刘彻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你倒是胆大。见了朕,不跪,不拜,还敢说‘慢慢讲’?”
姜睌榆眨了眨眼睛:“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人间帝王。”
殿中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彻没有发怒。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一个不跪人间帝王。”他说,“那朕就许你不跪。”
满朝哗然。
二、后宫·李夫人的恨
未央宫后宫,李夫人的寝殿。
药香已经被另一种气味取代——那是死亡的气息,冰冷的、沉滞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李夫人已经三天没有下榻了。
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太医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宫女们不敢告诉她,但她自己知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丝一丝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但她还醒着。
因为她在等消息。
“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贴身宫女跪在榻前,不敢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夫人……陛下在未央宫前殿见了朝曦仙子……开了中门……许她不跪……”
李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开了中门?”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根针,“那是诸侯王才有的礼遇!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话没说完,她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宫女急忙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还有呢?”她喘着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宫女咬着嘴唇,不敢说。
“说!”
“陛下……陛下叫她‘睌榆’……”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让陛下改口,陛下就……就改了……”
李夫人的脸白得像死人。
“睌榆。”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姜睌榆……清河县主……”
她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她用了多少心思,才让刘彻记住她的名字?她的哥哥李延年写了那首《佳人曲》,她在刘彻面前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才终于把“李夫人”三个字放在心上。可这个女子——第一天见面,就让刘彻改口叫她的小名。
“凭什么……”李夫人的声音在发抖,“凭什么……”
宫女哭着说:“夫人,您别气了,您身子要紧——”
“我都要死了,还要什么身子!”李夫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知道我快死了,所以故意在这个时候出现?故意唱那些曲子?故意跳那些舞?故意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比我美?”
没有人回答。
李夫人靠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无声滑落,流过枯黄的面颊,滴在苍白的枕巾上。
“我不会让她好过的。”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让她好过。”
宫女惊恐地看着她。
“去,把李广利给我找来。”李夫人说,“现在就去。”
三、李广利
李广利来得很快。
他是李夫人的哥哥,贰师将军,征讨大宛的统帅。虽然两次征宛都打得不怎么样,但因为妹妹受宠,他在朝中的地位依然不低。这个人长得魁梧,面相却带着几分阴鸷,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走进寝殿时,被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熏得皱了一下眉。
“妹妹,你找我?”
李夫人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当年那个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判若两人。李广利几乎认不出她。
“哥哥,”李夫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那个朝曦仙子,你听说了吗?”
李广利点了点头。全长安都听说了,他怎么可能没听说?
“她今天进了未央宫,陛下开了中门迎她,还许她不跪。”李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她唱了什么,你也知道——她拿我和你比,拿你和李延年比。她说你是靠妹妹上位的废物,说李延年是脖子不坚的短命鬼。”
李广利的脸色变了。
李延年是他弟弟,被刘彻处死的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刺。那个朝曦仙子当着几千人的面唱“咔嚓一声刀落下,头颅滚到御阶前”,这件事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他一直在忍,因为摸不清那女子的底细。但现在,妹妹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愤怒。
“她想做什么?”李广利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她想取代我。”李夫人说,“不,她已经取代我了。你没看到吗?陛下今天开了中门——那是诸侯王的礼遇。她还没开口说要什么,陛下就已经把最好的给了她。”
李广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要我做什么?”
李夫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查她。查她的底细,查她的破绽。一个人不可能毫无来路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她一定有弱点。找到那个弱点,然后——”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
李广利眯起眼睛:“妹妹,她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动她不容易。”
“我没有让你现在动她。”李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我只是让你准备好。等时机到了,一击致命。”
李广利看着妹妹的脸——那张曾经美得让帝王神魂颠倒的脸,如今只剩下枯骨和仇恨。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好。”他点了点头,“我去办。”
李夫人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
“朝曦仙子……姜睌榆……”她喃喃道,“你以为你赢了吗?我还没死呢。”
四、未央宫·初见之后
宣室殿。
刘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姜睌榆一人。
殿中烛火通明,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刚一柔。
“坐。”刘彻指了指旁边的席子。
姜睌榆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没有丝毫拘谨。她从灵泉空间里——当然,刘彻看不见空间——摸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灵泉水清甜甘冽,她喝完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刘彻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在喝什么?”
“水。”姜睌榆把水囊递给他,“灵泉水。陛下要尝尝吗?”
刘彻接过水囊,迟疑了一瞬,还是喝了一口。
灵泉水入喉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普通的水——清甜、甘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能量,像是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四肢百骸。他这几日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口水洗去了一半。
“这是什么水?”他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跟你说过了,灵泉水。”姜睌榆笑着收回水囊,“我是有金手指的人。”
“金手指?”
“就是……神仙给的本事。”姜睌榆想了想,换了一个刘彻能听懂的解释,“就像当年黄帝得九天玄女授兵法一样。我的灵泉空间,就是我穿越时空时老天爷附赠的。”
刘彻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见过很多方士,听过很多神仙故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像姜睌榆这样,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甚至分享给他喝。
“你不怕朕抢你的灵泉?”他问。
姜睌榆歪了歪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陛下是堂堂大汉天子,天下都是你的,你抢我的灵泉做什么?再说了——灵泉跟我绑定的,只有我能用,你抢也抢不走。”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五、李夫人的密谋
李广利离开后,李夫人没有睡。
她靠在榻上,眼睛盯着帐顶,脑海中翻涌着各种念头。
朝曦仙子……姜睌榆……清河县主……
她想了一夜,想出了三条可以攻击的方向。
第一,来历可疑。她说自己是大唐的公主,可谁能证明?大唐是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如果她根本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一个妖孽,一个精怪,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她。
第二,妖言惑众。她唱的曲子、跳的舞、说的话,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如果咬定她是用妖术蛊惑人心,让百姓盲目追随,那就是谋逆的大罪。
第三,最毒的一条——她出现在太子刘据和卫皇后身边,会有什么后果?巫蛊之祸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如果有人告诉刘彻:“这个女子知道未来,她知道太子会死,皇后会死——那她会不会是来帮太子夺权的?”以刘彻多疑的性格,只要种下这颗怀疑的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
李夫人想完这三条,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姜睌榆,”她无声地说,“你等着。”
六、宣室殿·夜谈
夜深了,宣室殿的烛火换了一轮。
刘彻和姜睌榆聊了很久。从大唐聊到大汉,从开元盛世聊到汉武帝的功业,从灵泉空间聊到方士神仙。姜睌榆说得口干舌燥,又喝了几口灵泉水;刘彻听得入了迷,连晚膳都忘了传。
“你说你在大唐活了十五年,”刘彻忽然问,“那你在大唐见过朕吗?”
姜睌榆想了想,如实回答:“没有。大唐的时候,陛下已经去世几百年了。”
刘彻的眼皮跳了一下。几百年——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的心里。他死后几百年,那个叫大唐的朝代才出现;而眼前这个女子,是从那个朝代穿越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朕?”刘彻问。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晚上了。
姜睌榆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认真。
“因为陛下是大汉最强盛的皇帝,”她说,“因为我不忍心看到陛下晚年的悲剧,因为我想让陛下看到一个更好的可能——不是遗憾,不是回忆,是活在眼前的、热气腾腾的、真真切切的好。”
刘彻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也许,上天让她从天而降,真的是一份厚礼。
“好,”他说,“那你就留下来。让朕看看,你能带来什么‘更好的可能’。”
姜睌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遵命,陛下。”
七、后宫·最后的恨意
李夫人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宫女来报:陛下昨夜与朝曦仙子在宣室殿畅谈至三更,今早又命霍光为仙子安排住处,就住在离宣室殿最近的漪澜殿。
漪澜殿。
那是李夫人入宫时住过的地方。
李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那是我的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是我的殿……”
宫女哭着说:“夫人,陛下没有别的意思,漪澜殿空了很久了——”
“空了很久?”李夫人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它空着,是因为我不去住了。可它永远是我的殿!陛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它给别人……”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那个女子比她年轻,比她健康,比她美,比她更有来头。因为陛下在她死之前,就已经找到了新的寄托。
“我不会原谅她的,”李夫人喃喃道,“我死也不会原谅她。”
她忽然抓住宫女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宫女的手臂,疼得宫女眼泪直流。
“去,告诉李广利——不用等了。现在就动手。”
宫女哭着问:“夫人,动什么手?”
“去查她的底细!去找她的破绽!去告诉朝中所有不满她的人——这个女子是妖孽,是祸水,是来乱大汉江山的!”李夫人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让她不得安宁!”
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夫人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怨毒。
窗外,长安城的朝阳正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美得像一幅画。
但李夫人看不见。
她只看得见恨。
八、漪澜殿·新居
姜睌榆站在漪澜殿前,看着这座精致华美的宫殿,忽然打了个喷嚏。
“有人在背后骂我。”她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
霍光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仙子多虑了。这宫里不会有人骂你。”
姜睌榆看了他一眼,笑了:“霍大人,你不擅长撒谎。”
霍光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姜睌榆走进漪澜殿,环顾四周——雕花的窗棂、织锦的帷幔、青铜的博山炉、漆绘的屏风,每一处都透着大汉宫廷的华贵与厚重。
“李夫人以前住在这里?”她忽然问。
霍光的脚步顿了一下:“……是。”
姜睌榆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花园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开时节,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
“她快死了吧。”姜睌榆说,声音很平静。
霍光没有回答。这种事不是他能议论的。
姜睌榆望着那棵桂花树,目光有些复杂。
“我不怕她恨我,”她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
霍光依然没有说话。
姜睌榆转过身,笑了:“好了,霍大人,你回去吧。我要收拾一下我的新家了。”
霍光躬身退下。
姜睌榆关上房门,躲进灵泉空间里,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夫人啊李夫人,”她喃喃道,“你恨我也没有用。我不会因为你恨我,就放弃我要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灵泉水包裹着她,温暖而安心。
窗外,桂花树的香气在风中飘散,混合着未央宫千年的气息,沉静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