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日里喧嚣滚烫的暑气，随着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后，终于慢慢褪去。

入夜的晚风是迟夏独有的馈赠。褪去正午灼人的燥热，裹挟着街边草木潮湿的清香，慢悠悠穿梭在城市的街巷之间。商圈的热闹散场之后，几人结伴结束了一下午的逛街行程，陆羽玥、唐一甜和林季家住方向不同，提前和两人道别，各自返程。

原本热闹的小队伍，最后只剩下许清禾与江叙白两个人。

晚风微凉，吹散了逛街一下午的疲惫。许清禾不想太早回家，索性提议绕远路，走僻静的老巷慢悠悠散步。江叙白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下来。

这片老巷是城区遗留的旧居民区，和繁华喧闹的商圈截然不同。老旧斑驳的砖墙，纵横交错的电线缠绕在夜空之下，两侧排布着低矮的老式民居，门口摆放着居民栽种的盆栽绿植，家家户户窗外挂着暖黄色的小夜灯。路灯昏黄昏暗，灯光透过枝叶缝隙散落下来，在地面铺出零碎斑驳的光点，安静、温柔，又带着独属于老城区的烟火气息。

夜色浓稠，深蓝的夜空之上缀着零星碎星，藏在轻薄的云层里。街巷里行人寥寥，偶尔有晚归的居民缓步走过，老旧的风扇外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墙角夏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交织成夏夜最温柔的白噪音。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步调缓慢且一致。

白天逛街积攒的大大小小购物袋，依旧全部由江叙白提着。少年两手被袋子占满，却依旧姿态松弛，行走之间没有半点局促。许清禾走在他身侧，双手闲散地揣在宽松的卫衣口袋里，整个人松弛下来，享受这份独属于夜晚的静谧。

白天热闹喧嚣，所有人嬉笑打闹，目光繁杂；而此刻寂静小巷、沉沉夜色，世界仿佛被按下慢放键，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安静地往前走。这种无需言语也不会尴尬的相处模式，早已成为两人之间默认的默契。晚风拂过少女柔软的发梢，吹动少年宽松的袖口，温柔缱绻，抚平心底所有琐碎的情绪。

“我一直很喜欢这条巷子。”

良久，许清禾率先打破静谧，声音轻轻的，被晚风揉得软糯。她微微仰头，望向头顶昏暗的路灯与漫天碎星，眼底盛满直白的欢喜，“比起繁华热闹的商业街，我更喜欢这种老巷子。”

江叙白侧眸看向她，淡淡应声：“嗯。”

“这里一年四季都很安静，春天有飘落的梧桐絮，夏天有晚风跟蝉鸣，秋天巷子里铺满落叶，冬天家家户户窗户都暖融融的。”许清禾放缓脚步，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天真与憧憬，“没有拥堵的车流，没有吵闹的人群，简简单单，安稳又舒服。”

她从小就向往这种慢节奏的生活，厌倦高压紧绷的日常，偏爱这种烟火气十足、岁月静好的老巷。

少女的眼眸澄澈透亮，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纯粹又美好。她望着前方蜿蜒向深处的巷道，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无比美好的念头，毫无保留直白地说了出来。

“江叙白。”

许清禾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直面身侧的少年。晚风掠过她的眉眼，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眉眼弯弯，语气真挚又热烈，满载着对未来最直白、最朴素的畅想：“我以后想一辈子住在这里。”

江叙白脚步一顿，漆黑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

“不用奔赴很远的地方，不用追赶遥不可及的目标。以后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毕业之后就在这座城市定居，买下巷子里带小院的老房子。”

少女毫无城府，一点点描摹着自己脑海里的未来蓝图，字字句句，都下意识把他规划进自己往后的人生里。

“清晨可以被鸟鸣叫醒，傍晚一起在巷口散步，周末的时候，约上陆羽玥她们来小院聚餐。不用为琐事烦恼，就这样日复一日，平平淡淡，所有人都不要分开。”

“一辈子，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与期盼。

她的愿望简单到极致，不过是岁岁年年，晚风依旧，挚友相伴，心上人常驻身边，所有人永远不散，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此刻。

此时此刻的许清禾，心里从来没有离别、分散、各奔东西这类词语。在十七岁的少女眼里，夏日漫长，岁月无期，身边的人就该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朝夕相伴，岁岁如常。

夜色安静，蝉鸣簌簌，晚风无声掠过两人之间。

江叙白安静注视着眼前眉眼熠熠生辉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少年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清冷温和的模样，神色没有太大起伏，温柔耐心地倾听她所有天马行空、温柔纯粹的畅想，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表层情绪一如既往的平淡，温柔纵容，一如往常。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阴霾。

那情绪太过微弱，像投入深海里的一粒细沙，转瞬即逝，连涟漪都未曾掀起。外人无从察觉，甚至连他自己都险些捕捉不到。

他比任何人都贪恋此刻的夏夜晚风，贪恋巷口温柔的夜色，贪恋眼前满心满眼都是美好、天真烂漫的许清禾。也无比想要顺着她的心意，答应她所有的期许，就这样定格在迟夏，定格在这条老旧小巷，定格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温柔夜里。

可有些既定的轨迹，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遥远的未来藏着无数未知，奔赴、别离、取舍，本就是成长的必修课。他无法轻易给她一个虚无缥缈、关于“永远”的承诺。

这份极其浅薄的忧愁，微弱到不值一提，被他完美掩藏在眼底，淹没在温柔的夜色里，不允许半分负面情绪打扰此刻满心憧憬的小姑娘。不过短短一秒，那丝隐晦的情绪便消散殆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江叙白垂眸，看着少女满眼期待、静静等待他答复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好。”

他一字一顿，嗓音被晚风浸得低沉温柔，清晰地落在少女耳畔。

简简单单一个字，顺应她所有的憧憬，成全十七岁少年少女最幼稚、最盛大、关于永远的美梦。

暂且不谈遥远未知的以后，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条温柔的老巷里，在漫天晚风与碎星之下，他愿意答应她所有的畅想。

许清禾听到答复，瞬间眉眼舒展，嘴角扬起明媚灿烂的笑意。眼底的星光骤然盛放，整个人鲜活又明媚，满心欢喜。

她知道江叙白向来不轻易许诺，所以这个字，在她心里格外有分量。

“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少女轻快地往前迈出两步，重新和他并肩而行，语气轻快愉悦，“以后我们的小院要种栀子花和香樟树，就像学校窗外的味道一样。”

“可以。”江叙白迁就着她所有细碎的想法。

两人再度慢悠悠向前走去，继续穿梭在静谧的老巷之中。

许清禾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絮絮叨叨说着小院的布置、闲暇的日常、和朋友们相聚的模样，话语琐碎又可爱。江叙白安静听着，偶尔轻声附和一两句，目光大半的时间，都落在身侧少女的侧脸上。

昏黄路灯勾勒出少女柔和的下颌线，晚风掀起她的发丝，少年眼神温柔缱绻，盛满不加掩饰的偏爱。

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关于别离的忧愁，早已彻底消散。

何必思虑遥远且未知的以后。

未来变数万千，没人能笃定永远。但当下的晚风是温柔的，巷子里的蝉鸣是悦耳的，身边的人是鲜活的，心动是真切的。

这就足够了。

夏夜漫长，晚风无恙，少年陪少女畅想一场名为永远的美梦。

迟夏的巷子藏着少年少女最纯粹的期许，藏着未说出口的心动，也藏着一份只属于江叙白、无人知晓、转瞬即逝的隐秘心事。

夜色渐深，青石板路上两道并排的影子，被路灯渐渐拉长，相融在温柔的晚风里，被这个盛大的夏夜，悄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