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五的黄昏总是格外与众不同。

整座三中褪去了平日里白日里紧绷的节奏，喧闹一点点沉淀下来，被落日揉碎的橘色霞光温柔笼罩。临近周末，放学的铃声一响，学生们像是挣脱束缚的飞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嬉笑打闹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晚夏微凉的风里。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往日嘈杂的校园便安静下来。

班级里的同学几乎走了个干净。

有人归心似箭赶着回家享受周末，有人约好了结伴去商圈逛街吃饭，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零星几道零落的脚步声，而后慢慢归于沉寂。教室里风扇还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发出轻微嗡鸣，窗外风声簌簌，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声响。

许清禾收拾习题册的动作慢了半拍。

桌面上摊着堆积的数学压轴题，是老师周五额外布置的拔高作业，题型刁钻复杂，单靠她一个人静下心琢磨，短时间内很难吃透。她指尖摩挲着纸面，心底微微犹豫。周末两天松懈下来，很容易遗忘本周所学的知识点，与其回家独自对着难题一筹莫展，不如趁着此刻状态正好，留在教室把压轴题型逐一攻克。

她思索片刻，索性放下书包，重新将摊开的试卷摆正，打算留校刷题。

周遭偌大的教室空旷冷清，一排排座椅整齐罗列，所有位置都空荡荡的，寂寥得让人心里发空。偌大的房间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许清禾提笔准备沉下心做题时，身侧传来椅子挪动的细微声响。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下意识侧过头，视线越过桌沿，撞进一片温柔的橘色暮色里。

江叙白还没走。

少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脊背挺直，单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黑色水笔，笔尖轻点着试卷的题干。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大片倾泻而入，完整铺满靠窗的这片角落，温柔描摹出少年清瘦挺拔的侧颜轮廓。

额前柔软的碎发被霞光染成暖金色，长睫低垂，在白皙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课堂里那份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慵懒温柔。

许清禾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你怎么还不回去？”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距离咫尺，静谧的环境放大了彼此的一举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这片温柔的黄昏。

江叙白闻声抬眸，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映着漫天橘红晚霞，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慵懒：“题目没做完。”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恰好和她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

许清禾心跳轻轻颤动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笔尖落在试卷的空白处，小声应道：“这样。”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

偌大空旷的教室，最终只剩下靠窗并排而坐的他们。

整片橘红色的晚霞尽数偏爱这片角落，浓稠温柔的霞光铺满桌面，浸染白色的试卷、黑色的字迹、堆叠的教辅资料，也温柔包裹着并肩刷题的少年少女。窗外的蓝天由澄澈的浅蓝，渐渐过渡成炽热的橘红、温柔的粉紫，层次渐变，美得像一幅被上帝精心调制的油画。

空气安静得不像话。

头顶老旧吊扇匀速转动，送出微凉的晚风，吹散迟夏残留的燥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飞鸟归巢的轻鸣，遥远又缥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温柔交织，成了黄昏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许清禾沉下心，将全部注意力投入面前的压轴大题。

起初还能顺畅梳理题干逻辑，可这道复合型函数题型难度远超寻常题目，陷阱繁多，解题步骤迂回复杂。她反复演算两遍，得出的答案始终前后矛盾，思路卡在关键的拐点，怎么都无法突破。

烦躁感一点点爬上心头。

她蹙起眉心，指尖无意识加重力道，笔尖用力戳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少女微微泄气，侧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绚烂的晚霞，试图平复焦躁的情绪。

霞光烂漫，落日温柔，可她的思绪依旧被困在繁杂的公式里，闷闷不乐。

一直默默留意她状态的江叙白，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放下手中的笔，侧过头看向面露苦恼的小姑娘。晚霞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眉眼蹙起，唇瓣轻轻抿着，一副无从下手、满心挫败的模样，直白又可爱。

“卡住了？”

少年清冷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音量压得很低，温柔融进黄昏的晚风之中。

许清禾也不再逞强，坦然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挫败的软糯：“嗯，第二问的取值范围，我算了两遍，结果都是错的。”

闻言，江叙白微微俯身，目光落向她摊开的试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气息无声交融，少女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雪松味，混着窗外香樟草木的清香，让人莫名心安。

“我看看你的草稿。”

许清禾连忙将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

江叙白垂眸仔细扫视一遍她的演算过程，指尖轻点在其中一行公式上，耐心平缓地轻声讲解：“这里出错了。你忽略定义域的隐性条件，复合函数内层的值域范围受限，不能直接套用基础公式。”

他的指尖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在橘色晚霞的映衬下格外好看。少年一点点拆解解题逻辑，从题干条件分析，到易错点提醒，再到完整的解题思路，语速缓慢，通俗易懂，专门适配她的理解节奏。

空旷的教室里，少年温柔的声线缓缓流淌，温柔裹挟着晚霞，漫过少女的心房。

许清禾微微侧头，近距离望着他认真讲解题目的侧脸，心底的焦躁悄然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稳。她认真听着他的讲解，顺着他的思路重新梳理题干，瞬间豁然开朗。

“我懂了。”等他讲解完毕，许清禾恍然大悟。

“重新算一遍。”江叙白收回手指，姿态从容，语气带着淡淡的纵容，“慢慢来。”

许清禾乖乖应声，拿起笔，按照正确的思路重新演算。

静谧的黄昏再度回归原本的安静。

两人并肩坐着，偶尔会针对题目轻声交流两句，声音压得极低，私语被晚风吞没，独属于他们二人。其余大部分时间，皆是无声的陪伴，一人刷题，一人复盘错题，互不打扰，却又安稳相依。

这样的氛围太过美好。

没有课间喧闹的起哄，没有同学探究戏谑的目光，没有繁杂琐碎的课业压力。在周五傍晚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整片落日、漫天晚霞、温柔黄昏，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

许清禾中途停下笔尖，下意识偏过头，悄悄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叙白正垂眸专注刷题，长睫密而卷，神情认真肃穆。落日余晖温柔地铺满他周身，消融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清冷疏离，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少年周身仿佛被橘色光晕包裹，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一刻的画面，深深烙印在许清禾心底。

她忽然明白，自己偏爱周五黄昏的理由。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周末假期，而是因为这片温柔暮色，因为身旁安静刷题的少年，因为这份独属于他们、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

“江叙白。”许清禾忽然轻声唤他的名字。

少年闻声抬眼，眸中映着落日霞光，温和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许清禾弯了弯唇角，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轻轻摇头，“就是觉得，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江叙白安静注视她两秒，而后目光掠过漫天烂漫的暮霞，最终重新落回少女柔软的眉眼之间，语调温柔且认真：“嗯，很好看。”

不止晚霞。

还有看晚霞的你。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藏进迟夏温柔的晚风里，藏在漫天橘红色的落日之中，藏在日复一日不动声色的偏爱里。

天色缓缓暗沉，落日渐渐下沉，窗外的霞光由炽热橘红转为温柔暗粉，远处的天际线晕染开浅浅的紫灰色。教室里的光线逐渐变暗，暖黄的暮色包裹两人，将这份安静又暧昧的独处时光，无限拉长。

风扇轻转，晚风徐徐，纸笔摩挲，落日温柔。

这个周五的黄昏，空旷教室，漫天暮霞，少年与少女并肩而立，沉溺在迟夏最温柔的暮色里。心动无声，岁月静好，成为这个漫长晚夏里，最无可替代的温柔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