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迟夏的白昼总是漫长又温柔，午后燥热褪去，透过玻璃窗洒落的阳光变得绵软和煦，懒洋洋铺在教室的课桌上。空气中浮动着粉笔灰与旧书本独有的淡味，混杂着窗外香樟枝叶的清甜，勾勒出属于高中课间最寻常的模样。

刚结束枯燥乏味的物理课，下课铃声一响，紧绷的氛围瞬间瓦解。教室里瞬间恢复往日的喧闹，有人趴在课桌补觉，有人扎堆围坐闲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少年少女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许清禾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转着黑色水笔，还未从刚才复杂的受力分析里回过神。太阳穴微微发胀，她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试卷密密麻麻的公式上，满心烦躁。

身侧的江叙白早已整理好桌面习题，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安静拆开一支薄荷味的棒棒糖，指尖捏着糖棒，无声递到她桌下。

冰凉的糖身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许清禾动作一顿，侧眸看向身旁的少年。少年眉眼清浅，神情淡然，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阳光，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微微抬眼示意。经历过上一次别扭的冷战后，两人之间那层暧昧的薄纱仿佛被悄然捅破，所有细碎的关照都变得直白又坦荡。

她心底漾起浅浅的甜意，顺势接过糖果，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指腹。刚剥开糖纸，还没来得及将糖含入口中，后排突兀响起一道拔高的嗓音，瞬间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说一句实话啊！”

说话的是班里性格最外向的男生，他撑着课桌站起身，目光直白落在并排而坐的两人身上，语气带着戏谑的起哄：“咱们班谁赞成谁反对，我觉得江叙白和许清禾，绝对是咱们三中最般配的一对！”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嘈杂的教室骤然安静两秒。

下一秒，轰然爆发的起哄声直接席卷整间教室。

“我投一票！早就想说了！”

“附议！全校找不出第二对这么配的！”

“救命，两个人颜值、性格全部互补，简直是小说里的标准答案情侣！”

此起彼伏的呼声层层叠叠，喧闹滚烫，填满教室的每一处角落。原本各自忙碌的同学纷纷侧目，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靠窗的这一桌，直白又热切。

许清禾整个人瞬间僵住。

口腔里的甜味还未散开，脸上的温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燥热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脸颊，整张脸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她下意识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慌乱地攥紧手中的糖纸，心跳失控般擂动胸腔，嘈杂的起哄声在耳边无限放大，让她窘迫到手足无措。

她不是第一次察觉到班里同学的调侃。平日里偶尔也会有零碎的玩笑，只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白、这样声势浩大，全班所有人光明正大当众磕CP，直白戳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

少女的羞耻感瞬间泛滥。

她现在恨不得直接把头埋进课桌里，逃离这片万众瞩目的中心。指尖紧张到蜷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心里又慌又乱，既害怕江叙白会反感这种起哄，又隐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的期待。

慌乱之余，许清禾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少年。

与她的窘迫慌乱截然不同，江叙白自始至终都十分淡定。

周遭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仿佛丝毫影响不到他。少年脊背挺直，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神色清冷平淡，脸上没有半分被打扰的愠怒，也没有少年被调侃时的窘迫与局促。

面对全班数十道看热闹的目光，他神色未变，眉眼松弛，甚至还漫不经心地低头，翻了一页手边的错题本。

前排有胆大的女生笑着追问：“江神，大家都说你和许清禾最配，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收紧，屏息等待这位素来清冷疏离的优等生回应。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江叙白的性格，换做旁人随意调侃戏弄，他只会冷脸无视，态度疏离又淡漠，直接划清界限。

许清禾的心也瞬间提到嗓子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紧张到连呼吸都放缓。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随便敷衍一句，否认玩笑，结束这场让她无比难堪的起哄。

可少年沉默片刻，抬眸扫过喧闹的人群，嗓音清冷温润，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好说的。”

轻飘飘的七个字，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抵触。

既没有直白承认，也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

模棱两可，却又意味深长。

一瞬间，教室里的起哄声陡然拔高一个度，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人瞬间读懂了他话里潜藏的含义——不否认，就是默认。

对于向来界限分明、不喜绯闻玩笑的江叙白来说，沉默与不反驳，就是最直白的偏爱。

“我天！这态度我直接磕疯了！”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了吗？江神从来不会纵容别人的玩笑啊！”

“实锤了家人们，咱们的两大门面早就双向奔赴了！”

此起彼伏的调侃再度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不少同学拿出课本挡着脸，偷偷笑着看向两人，眼底的戏谑与磕糖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许清禾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窘迫到极致，只能死死埋着头，耳根红得通透，连耳垂都滚烫无比。她心里又气又羞，暗自埋怨江叙白，偏偏这种时候故作冷淡，模糊态度，任由大家肆意起哄。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气鼓鼓侧头瞪他：“你为什么不解释？”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羞恼的气音，眼底水光潋滟，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别扭又可爱。

江叙白闻声侧过头，温热的阳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周身的清冷疏离。他垂眸看向满脸通红、窘迫不已的小姑娘，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同样放低音量，气息轻轻扫过她泛红的耳廓，语气带着独一份的纵容与温柔：“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只是同学。”许清禾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呐。

闻言，江叙白眸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慵懒又直白：“我不想解释。”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击溃了许清禾所有的心理防线。

不想解释。

不是懒得应对无聊的玩笑，不是无所谓的态度，而是他发自内心，不愿意否认外界的调侃，不愿意划清界限，不愿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和她仅仅只是普通同学。

许清禾怔怔看着他，心跳骤然失控，胸腔里被浓稠的甜意填满，刚才的窘迫与羞恼，尽数化作隐秘的心动。

“别闹她了。”

这时，江叙白抬眼，淡淡朝着喧闹的众人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怒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意味。

只是一句简单的维护，而非否认关系。

全班同学瞬间心领神会，很默契地收敛了夸张的起哄，只剩下细碎的低笑，时不时有人偷偷回头打量靠窗的两人，眼里的笑意从未消散。大家心里早就有了统一答案——这哪里是玩笑，分明是双向的明目张胆。

热闹渐渐归于平缓，教室重新恢复往日的宁静。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于两人课桌之间，斑驳的光影温柔缱绻。周遭的喧嚣褪去，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暧昧氛围，悄然包裹住这片小角落。

许清禾依旧羞赧，不敢抬头看人，含住嘴里的薄荷糖，清甜微凉的味道漫遍舌尖，稍稍平复了她纷乱的心跳。她偷偷看向身旁从容淡定的少年，看着他低垂眉眼刷题的模样，心底的情绪复杂又柔软。

全世界都在起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天生一对。

而被万众调侃的当事人，少年选择沉默默许，纵容所有玩笑，坦然接纳所有人的起哄，毫无顾忌地偏爱她。

许清禾垂下眼眸，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迟夏的风轻轻拂过窗台，裹挟着少年隐晦的心意，落在少女心底。原来有些心动从不需要直白告白，全班皆知的起哄，少年坦然的默许，旁人心照不宣的祝福，本身就是这个年纪最盛大、最温柔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