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三的午后总是裹挟着慵懒的暖意，澄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切割成一块块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落在教室的课桌上。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微风拂过，墨绿色的叶片簌簌作响，驱散了盛夏残留的燥热，也吹散了教室里片刻的宁静。

原本低头刷题、窃窃私语的同学们，全都被班主任的声音吸引，纷纷抬起脑袋。

讲台上的男人指尖轻轻敲了敲黑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为了让大家结交更多新朋友，避免同桌之间上课闲聊影响学习，今天我们统一调整座位。按照我刚刚念到的名单，五分钟之内，全部完成调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小声议论交织在一起。有人欢喜，有人烦闷，而许清禾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骤然一紧，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叙白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脊背挺直，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随意转着笔，眉眼清冷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嘈杂都与他无关。察觉到身旁女孩的目光，他微微偏头，漆黑的眼眸看向许清禾，嗓音低沉轻柔：“怎么了？”

许清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害怕什么。

从开学至今，她和江叙白做了许久的同桌。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上课时，身旁少年安静刷题的模样；习惯了遇到难解的数学题，转头就能低声向他请教；习惯了课间十分钟，两个人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着舒缓的轻音乐；习惯了枯燥乏味的学习日常里，身边永远有这么一个安稳的身影。

对许清禾而言，江叙白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同桌。

可现在，突如其来的调座通知，要打破这份长久以来的习惯。

班主任很快开始念出新的座位表，一个个名字从口中吐出，每念一个，许清禾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屏气凝神，耳朵紧紧竖起，忐忑地等待着属于自己和江叙白的位置。

“许清禾，第三组第四排。”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许清禾的心凉了半截。还没等她平复心绪，下一个名字紧随而至。

“江叙白，第一组第二排。”

两个位置，横跨大半个教室。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排课桌的距离，咫尺天涯，彻底分开。

周遭喧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许清禾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心底像是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酸涩的情绪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说不出的别扭与失落。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人早就悄无声息融进了自己日复一日的日常里。

“收拾东西吧。”江叙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清禾收回目光，蔫蔫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慢吞吞地收拾桌面的书本、笔记本与错题集。往日里简简单单的小事，此刻做起来却格外心烦。她刻意放慢手上的动作，私心想要再多拖延一会儿，再多和他当几分钟同桌。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低落的情绪，沉默片刻，轻声补充：“只是换个座位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

直白的安慰，却没能抚平许清禾心底的空落。她知道这个道理，他们还在同一个教室，还是同班同学，下课依旧可以见面说话。但那种时时刻刻相伴、一转头就能看见彼此的安稳，再也没有了。

五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同学们陆续搬着书本，奔赴新的座位，教室里桌椅拖动地面的摩擦声、同学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许清禾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本，一步一步走向新的座位，落座的那一刻，沉闷地趴在了桌面上。

新同桌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热情地主动和她打招呼，许清禾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回应，心思却压根不在这上面。

从坐下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明明前方就是黑板，桌面上还有没写完的试卷，可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越过层层叠叠的课桌，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一组第二排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少年坐姿一如既往的端正，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笔，专心致志地写着练习题，周身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生人勿近。

这一节课的时间，许清禾不知道自己到底回头看了多少次。

上课老师讲解知识点，她下意识转头，身边空空如也，没有那个可以小声和她探讨题目答案的人；课间周围同学嬉笑打闹，她习惯性侧头，入目只有陌生的侧脸，再也看不到少年清冷的眉眼；就连风吹过窗台的时候，她都会恍惚，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空位。

全方位的不习惯，密密麻麻的失落感包裹着她，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自己早已依赖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习惯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东西，一旦根深蒂固，想要剥离，满心都是不适感。

一整节课，许清禾都有些心不在焉，做题的效率也比往日慢了不少。心底的空洞感迟迟无法消散，甚至愈演愈烈。

漫长的课堂终于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恢复热闹。不少同学离开座位，去找老朋友闲聊打闹。

许清禾依旧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情绪低落，没什么玩耍的心思。她甚至还在赌气，幼稚地想着：分开就分开，我才不要主动去找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别扭的背后，全是藏不住的不舍。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道熟悉的阴影，忽然笼罩在她的课桌上方。

许清禾微微一怔，缓缓抬起脑袋。

逆光之下，少年身姿挺拔，细碎的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江叙白单手随意搭在课桌边缘，微微俯身，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她，目光精准捕捉到女孩眼底藏不住的低落与委屈。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许清禾怔怔地看着他，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心底乱糟糟的情绪，在看见他的这一刻，竟然平复了大半。

“一直在回头看我？”江叙白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嗓音清冽温柔，刚刚好只能让两个人听见。

少女的心思被直白戳穿，许清禾耳尖瞬间泛红，有些窘迫地别过脑袋，嘴硬道：“我没有，我只是随便看看教室而已。”

看着她口是心非、别扭又可爱的模样，江叙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借口，放柔了语气，耐心安抚：“离得远一点而已，没必要这么不开心。”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上课有听不懂的地方，随时发消息给我。课间想问题，我可以过来找你。”

简单朴素的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精准填满了许清禾心底那块空缺的地方。

原本积攒了一整节课的烦躁、失落、不习惯，全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酸涩的心底，被一股温热的甜意慢慢填满。

许清禾重新看向他，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小声嘟囔：“可是坐同桌更方便。”

“嗯，”江叙白坦然应下，从容从容，“确实。但现在没办法改变，只能暂时将就。”

少年目光温柔，一字一句道：“别闷闷不乐了，许清禾。座位能被调换，但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