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基地的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
郑卫国的遗体由后续赶来的技术组负责处理。那张纸——那份用潦草铅笔字写下的证据链——被装进密封袋,封存在耿继辉胸口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心脏,像一块烫人的烙铁。
叶寸心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右手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左臂的绷带松了半圈,她没有去管。脑子里在过那个鞋印——小巧,花纹细腻,不是军靴,不是工装鞋。那是一双女人的鞋,穿这双鞋的女人在深夜走进了一间发生过暴力事件的办公室,踩过了血迹,然后消失了。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和郑卫国是什么关系?
吉普车驶入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耿继辉把车停在招待所楼下,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欧阳,”他按下对讲机,“查郑卫国的社会关系。前妻、女性同事、女性朋友——任何有可能在深夜出现在他办公室的女人。我需要名单。”
“收到。”欧阳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
耿继辉放下对讲机,转过头看着叶寸心。
“你先回去休息。左臂该换药了。”
“你呢?”
“我去审讯室。”他推开车门,“画师已经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了。是时候再去敲打他一下了。”
叶寸心没有动。“我跟你一起去。”
耿继辉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她。阴天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冷、更硬,但叶寸心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压得很紧的焦虑。
“你的左臂需要换药。”他又说了一遍。
“换药只需要五分钟。画师那边,我需要看着他。”叶寸心抬起头,目光迎上他的,“他看过我的射击习惯,我也要看他——看他说话的方式、看他眨眼的速度、看他呼吸的频率。下次再遇到他,我要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耿继辉看了她三秒。
“先去换药。十五分钟后,审讯室观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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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叶寸心走进观察室的时候,耿继辉已经站在单面镜前面了。
左臂换了新绷带,吊带调整到了更舒服的角度。她走到耿继辉身边,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审讯室里的画师身上——他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表情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平静,甚至带一点无聊。
但叶寸心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莫尔斯电码。
“他一直在敲那个节奏吗?”叶寸心问。
站在监控台后面的技术员摇了摇头:“之前没有。是从十五分钟前开始的。”
十五分钟前——那是耿继辉走进观察室的时间。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叶寸心说,“他在用摩斯码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耿继辉没有接话,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条线。
审讯室的门打开,周中校走了进去,在画师对面坐下。
“郑卫国死了。”周中校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了之前聊天式的温和。
画师的手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叩击。
“你派的那些人,”周中校继续说,“下手太重了。”
画师抬起头,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着周中校,嘴角弯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我派的人?”他说,声音不大,“你怎么确定是我派的?也许他得罪了别人。也许他有外债。也许——是他的前妻。”
观察室里,叶寸心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妻。
“查郑卫国的前妻。”她转头对技术员说。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几秒,然后调出一份档案。
郑卫国,前妻:苏桦,三十六岁,无业。婚姻存续期间:2016年至2022年。离婚原因:性格不合。备注:苏桦在离婚后有多次被郑卫国报警骚扰的记录,郑卫国曾申请过人身安全保护令。
“人身安全保护令。”叶寸心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郑卫国申请保护令,说明不是他骚扰前妻,是前妻骚扰他。”
耿继辉走过来,扫了一眼档案,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欧阳,把苏桦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再查一下她名下有没有车,车型、颜色、车牌。”
一分钟后,手机亮了。苏桦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女人,长发,尖下巴,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焦虑,又像是亢奋。她名下有一辆灰色轿车,两年前购买,登记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灰色轿车。”叶寸心说,“采石场北侧发现的两条车辙里,有一条是往市区方向的。如果是轿车,底盘低,走不了采石场那种碎石路,所以她的车只能停在附近的公路边,然后步行进入。”
“如果她步行进入,”耿继辉接上,“她要么非常熟悉那片区域,要么非常熟悉郑卫国——知道他会在那个采石场出现。”
“或者,”叶寸心的声音压低了,“是她把郑卫国引到采石场的。”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秒。
耿继辉拿起外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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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桦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耿继辉和叶寸心上楼的时候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老楼的楼梯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到了六楼,只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门框边上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
耿继辉站在门的一侧,叶寸心站在另一侧。他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苏桦,”耿继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是安全部门的。郑卫国出事了,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沉默。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泛黄,瞳孔收缩得很小——不是光线的原因,是某种药物或者极度恐惧的生理反应。
“你们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耿继辉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但足够让她看清上面的国徽和“国家安全”四个字。
门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了。
苏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六岁,倒像四十六岁。
“进来吧。”她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张纸。叶寸心的目光扫过那些纸——上面有手写的数字和地名,字迹和郑卫国那张纸上的笔迹完全不同。不是郑卫国的,是苏桦自己的。
“你们说郑卫国出事了,”苏桦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招呼他们坐,“出什么事了?”
“死了。”耿继辉说。
苏桦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榨干了水分的海绵。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凌晨。”
苏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怎么死的?”
“勒颈。目前推断是他杀。”耿继辉没有坐下,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今天凌晨在郑卫国的办公室,对吗?”
苏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寸心一眼。
“对。”她说,“我去找他。”
“几点?”
“凌晨两点左右。”
“你去做什么?”
苏桦沉默了几秒。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年轻的郑卫国和苏桦,穿着婚纱和西装,笑得很开心。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八年?九年?
“还钱。”苏桦终于开口了,“离婚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套房子,但是房贷一直是我在还。我还不上了,银行要收走。我找他,想让他把房子收回去,或者至少帮我垫几个月。”
“他不同意?”
“他开了门,让我进去。”苏桦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他没钱,说他现在的工作也没什么油水。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说有人来了,让我从后楼梯走。”
“后楼梯?”
“这栋楼有两个楼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后楼梯通到另一条街。”苏桦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从后楼梯下去的。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听到楼上有动静——不是郑卫国的声音,是别的男人的声音。好几个。”
她停了。
“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叶寸心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你在郑卫国的办公室里,踩到了什么?”
苏桦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血。”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踩到了血。从郑卫国的办公桌后面一直延伸到门口。我进门的时候没开灯,没看见。出来的时候才看到。”
“你在血上面走了两个来回。”叶寸心的声音不大,但没有放过她,“你进门的时候踩了一次,出门的时候又踩了一次。你知道那是什么血。”
苏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以为他伤了别人!我以为他在外面惹了事!我——”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叶寸心打断了她。
苏桦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他不只是一个工程师。”叶寸心向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他在做某种危险的事情。你恨他,所以离婚了还要去骚扰他。但你也怕他,怕到不敢报警、不敢跟任何人说。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那套还不起房贷的房子,也不敢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苏桦的嘴唇剧烈地抖了几下,然后眼泪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涌了出来。
“他不是好人,”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像碎了的玻璃,“但他也不该死。他不该死的。”
叶寸心看着她哭,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耿继辉站在旁边,同样沉默。
过了大约两分钟,苏桦自己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们要的东西,”她说,指了指茶几上笔记本电脑旁边的那些纸,“他在今年年初来找过我一次,喝了很多酒,说了一些话,写了一些东西。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喝醉了在胡言乱语。后来他把那张纸留在了我这里,我收起来了。”
耿继辉拿起那些纸。上面是郑卫国的笔迹,潦草、凌乱、有些地方被酒渍模糊了。但核心内容很清楚——那是整个证据链的备份。
苏桦手里,有一份副本。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给你?”耿继辉问。
苏桦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滑下来。“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不要打开看,直接烧掉。如果我没烧,他说,就说明我还没放下他。”
她睁开眼,看着茶几上那张婚纱照。
“我恨了他三年。这张纸在我这里放了三年,我没有打开过。今天凌晨我去找他,是想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把自己搞得像个特务。然后我看到了血。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在地上那些文件里,找到了他三年前写给我的那张纸的复印件。”
她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了好几折的纸片,递过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们来找我,就说明他写的这些是真的。他不是疯子。”
耿继辉接过纸片,展开。
叶寸心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证据链的摘要。比他们从郑卫国手里拿到的那张纸更简略,但核心的人名、地名、日期都在上面。如果这份摘要落在画师下线的手里,后果同样严重。
“还有别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吗?”耿继辉问。
“没有。”苏桦摇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耿继辉把那两样东西——郑卫国三年前留下的原始备份和今天凌晨苏桦从办公室找到的复印件——一起收进了胸口的密封袋。
“苏桦,从现在起,你会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你的身份需要保密一段时间。房子的事情,会有人帮你处理。”
苏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婚纱照,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又苦又涩的笑。
“他这辈子,做什么都偷偷摸摸。”她说,“做工程师偷偷摸摸,给我留东西偷偷摸摸,连死都偷偷摸摸。”
叶寸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个行当里,安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但她记住了苏桦最后那句话。
郑卫国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救了他想保护的人。
苏桦恨了他三年。但在最后,是这份恨意让她保存了那张纸三年,是这份恨意让她在凌晨两点走进了那间沾满血的办公室,是这份恨意让她从地上捡起了那份复印件。
恨有时候比爱更长久。
也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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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叶寸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会去找我吗?”
耿继辉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不会有那一天。”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叶寸心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硬朗,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那点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不合时宜,像一个冷酷的人身上唯一的缺口。
“你从来不回答如果的问题。”叶寸心说。
“因为如果的问题没有意义。”耿继辉说,“我只回答事实的问题。”
“那事实是什么?”
耿继辉沉默了一会儿。
“事实是,我会比你早出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因为我会挡在你前面。”
叶寸心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耿继辉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他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汗。然后他握住了叶寸心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力大但控制得很好,没有弄疼她。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
车子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往前开,前方的路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车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刷自动打开了,一下一下,把雨水推开,又让新的雨水落下来。
耿继辉松开了她的手,把右手放回方向盘上。
叶寸心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心里全是他的温度,烫烫的,像握着一颗刚出膛的弹壳。
她弯了一下嘴角。
雨越下越大。
前方,还有三个名单上的人需要保护。有一个神秘的女人(苏桦已经确认是前妻,但采石场的第三方车辙是否还有其他可能?需要再斟酌——实际上苏桦开车到公路边步行进入采石场,但技术组发现的两辆车辙里,一辆往东(画师下线),一辆往西(苏桦)。苏桦就是第三方。线索闭合)。审讯室里的画师还在用手指敲摩斯码,等着看他们的下一步。
任务远未结束。
但此刻,在这辆行驶在暴雨中的吉普车里,叶寸心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糟。
因为她知道,那只手,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握住她。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