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庆元被押送回国的第四天,审讯结果出来了。
耿继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沉。他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直接开口:“赵庆元交代了两件事。”
沈兰妮、欧阳倩、牛青妹、叶寸心——四人小组齐刷刷地坐在桌边,等着。
“第一,”耿继辉竖起一根手指,“定时邮件虽然没发出去,但他在出境前,把名单上三分之一的信息口头透露给了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代号‘画师’,真名不详,目前已知他三天前持假护照潜入了境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分之一。按照赵庆元手里那份名单的规模,三分之一意味着至少四到五名潜伏人员的身份已经暴露。如果“画师”接触到他们,或者更糟——把信息转卖给第三方——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耿继辉竖起第二根手指,“赵庆元在境外不只是给情报机构当线人。他自己手里有一条走私通道,专门向境外运送管制物资。‘画师’是他通道上的关键一环。抓住‘画师’,不仅能保住名单上的人,还能顺藤摸瓜打掉整条走私链。”
他翻开材料,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形中等,看不出年龄。
“这是‘画师’入境时在边检留下的唯一一张清晰影像。技术部门做了人像比对和步态分析,匹配到了三年前的一份情报记录——‘画师’可能受过专业的反侦察训练,有军事背景。”
叶寸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军事背景的反侦察专家——这种人比赵庆元危险得多。
耿继辉合上材料,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任务性质变了。这次不是跨境抓捕,是境内‘清道夫’。行动范围覆盖三座城市,目标人物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上级要求——火凤凰突击队负责追踪和抓捕‘画师’,同时保护名单上的潜伏人员。”
他顿了一下。
“这次任务时间不确定。可能三天,可能三周。行动期间全员住在移动指挥车上,与外界切断联系。”
他说“与外界切断联系”的时候,目光在叶寸心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叶寸心读懂了那半秒。
切断联系——不是切断通讯,是切断所有私人信息通道。这意味着在整个任务期间,他们不会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甚至不会有任何一句不属于任务对话的交流。
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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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部署结束,其他人先走了。叶寸心故意慢了一步,等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耿继辉两个人。
“有话要说?”耿继辉背对着她,在整理材料。
“有。”叶寸心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画师’有军事背景,受过反侦察训练——这种人不比边境上的武装分子好对付。我想知道,上面有没有给我们划定‘交火红线’?”
耿继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问的是规则内的,还是规则外的?”
“都要。”
耿继辉转过身,看着她。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那张扑克脸还是老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她熟悉的冷峻,也有她不太熟悉的一种……谨慎。
“规则内:优先活捉。只有在对方先开火且对人质或队员构成直接生命威胁时,才可以使用致命武力。”他说。
“规则外呢?”
耿继辉沉默了两秒。
“规则外,”他的声音压低了,“如果‘画师’接触到了名单上的人,而那个人是我们的潜伏人员——在抓捕和暴露之间,上面选择沉默。”
叶寸心听懂了。
如果“画师”找到了名单上的人,火凤凰必须在“画师”把人身份说出去之前阻止他。而在那种情况下,“阻止”可能意味着——
“也就是说,”她慢慢地说,“我们可能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开枪,同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对。”
叶寸心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这次任务期间全员住移动指挥车,切断外界联系。那我左臂的桡神经恢复——”
“军医随行,每天换药。”耿继辉打断她,“但射击训练暂停。你在任务中只担任观察手,不担任狙击手。”
叶寸心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可以——”
“这是命令。”耿继辉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的左手中指现在还不能完全弯曲,四百米外的精准射击你打不了。我不允许你在任务中因为身体原因送命。”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叶寸心想反驳,但她知道他是对的。
“……收到。”她说。
耿继辉点了点头,拿起材料,从她身边走过。经过她肩膀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左臂,晚上到我办公室来换药。”
叶寸心一怔:“军医不是随行吗?”
“军医只负责随行,”耿继辉没回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任务开始前这几天,我来换。”
门关上了。
叶寸心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说的是换药。
但她知道,他只是想在那几天里,多一个理由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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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叶寸心敲了耿继辉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耿继辉已经准备好了绷带、碘伏、纱布,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像一件件待检的装备。他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叶寸心坐下来,把左臂伸过去。耿继辉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手拆开她手臂上的旧绷带。动作很轻,但手指碰到她伤口周围的皮肤时,她还是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忍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叶寸心咬着嘴唇,没出声。
耿继辉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边缘,动作慢得像在拆弹。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太用力控制力道了。一个能打出四百米外精准射击的狙击手,此刻却在控制自己不要弄疼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你在抖。”叶寸心说。
“没有。”
“耿阎王也会手抖?”
耿继辉没理她,继续换药。但叶寸心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新绷带缠好,耿继辉打了个结,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膝盖上。
“好了。”
叶寸心没有站起来。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刚给她换过药,此刻正放在桌面上,指节修长,虎口有厚厚的枪茧。
“耿继辉,”她说,“任务的时候,你会担心我吗?”
耿继辉抬起眼看她。
“你每次出任务我都担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训练大纲,“但你每次都能回来。所以我不会因为担心就改变对你的要求。战场上,你是我的兵。下了战场——”
他停了一下。
“下了战场,你是我的磨刀石。”
叶寸心笑了。
“你才是磨刀石。”她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耿教官,换药技术不错。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用过的碘伏棉球和绷带卷,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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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火凤凰突击队出发。
移动指挥车是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厢式货车,外面看灰扑扑的,里面布满了通讯设备和监控屏幕。四名队员加上耿继辉,五个人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挤在这辆车里,追踪“画师”的踪迹。
第一站,南方某沿海城市。
根据情报,“画师”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这座城市的火车站。他换了一身衣服,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面孔——
监控截图被放大,投影在车内的屏幕上。
叶寸心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然紧缩。
那个人,她见过。
不是在任务简报里,不是在训练场上。
是在——边境任务的那个夜晚,在她中弹之前,在瞄准镜里,对面写字楼二十三层窗户后面,那张一闪而过的脸。
“是他。”叶寸心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庆元的狙击手。他没死。”
车里瞬间安静了。
耿继辉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眼底有一团暗色的东西在翻涌。
“技术组的无人机命中报告说‘确认目标’,”欧阳倩低声说,“但——”
“但没有确认死亡。”耿继辉接过话,声音平稳得可怕,“他可能在被命中的前零点几秒躲开了。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实位置,而是一个诱饵。”
他转头看向叶寸心。
“你确定是他?”
叶寸心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那个画面——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二十三层窗户,枪管,窗帘缝隙后面的那张脸。
她睁开眼。
“确定。”
耿继辉沉默了三秒,然后按下通讯键:“指挥中心,火凤凰请求更新‘画师’档案。目标可能不是普通的中间人——他极有可能是一名职业狙击手,与赵庆元走私通道有深度绑定关系。”
通讯那头传来确认声。
耿继辉松开按键,看了一眼车内的四个人。
“任务难度升级。”他说,“‘画师’不仅知道名单上的潜伏人员,还可能认识我们——至少,他认识叶寸心。”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叶寸心身上。
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认识我,”她说,“但我也认识他了。这一次,不是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她转头看向耿继辉。
“是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调换了。”
耿继辉看着她,眼底那团暗色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不是担忧,是信任。
“出发。”他说。
引擎发动,移动指挥车驶入夜色。
前方,是这座千万人口的沿海城市,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陷阱的深处,有一个本应死去的人,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