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指令下达的那一刻,耿继辉的声音在频道里冷得像冬天的铁。
“全体注意。三分钟倒计时。利刃主攻,观察手封堵后路,猎鹰负责西侧制高点火力压制。目标必须活捉。三分钟后,行动开始。”
“利刃明白。”
“观察手明白。”
“猎鹰明白。”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耿继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没有节奏,只是本能。屏幕上的四个光点纹丝不动,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他的目光锁在那个代表对面写字楼观察哨的情报上——技术组二十分钟前传回了消息:那个房间是赵庆元的人一周前租下的,窗帘后面的热成像信号从昨晚就存在。也就是说,从叶寸心第一次进入西侧制高点开始,她就在对方的视线里。
耿继辉把这份情报压了下来。没有在频道里通报。不是隐瞒,是不想在行动开始前三分钟给任何人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他相信叶寸心已经转移到了安全位置。
他必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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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六十秒。”
“五十秒。”
“四十秒。”
耿继辉的声音平稳得像机器,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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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声从耳机里传来,闷响,隔着三道墙和几百米距离,但依然震得耿继辉的耳膜发疼。
“利刃突入!一楼清空!”
“观察手就位,后门封堵,无人逃出!”
“猎鹰就位,西侧视野清晰,未发现——”
叶寸心的声音突然断了。
耿继辉的心猛地一沉。
“猎鹰?猎鹰,报告情况!”
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猎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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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秒钟后,欧阳倩的声音切了进来,急促,压低:“指挥中心,西侧写字楼二十三层,观察哨开火了。猎鹰的备用位置被压制,她……她中弹了。重复,猎鹰中弹。”
耿继辉的大脑在这两秒钟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死亡。
他没有愣住。没有喊叫。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用零点几秒的时间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叶寸心的备用位置在建筑东侧,对面写字楼二十三层,直线距离四百三十米,中间有遮挡物。如果对方能打中她,说明那个遮挡物被绕开了,或者——
“那不是观察哨。”耿继辉的声音冷到了绝对零度,“那是狙击手。”
频道里沉默了一瞬。
“全体注意,”耿继辉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庆元身边有一个专业狙击手。利刃,加快突击速度,必须在三十秒内控制目标。观察手,放弃后门封堵,立刻前往猎鹰位置。猎鹰,如果你能听见——”
他按住通话键,停了零点五秒。
“——保持隐蔽,不要动。我来处理那个狙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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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寸心趴在东侧备用位的矮墙后面,左臂在流血。
子弹擦过上臂外侧,没有伤到骨头,但掀掉了一大块皮肉,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狙击枪掉在身侧半米的地方,枪带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在频道里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耿继辉会做什么。
他会做出一个指挥官不该做的决定。
她听见了耿继辉刚才的指令。“保持隐蔽,不要动。我来处理那个狙击手。”
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他在三百公里外。他能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用右手把狙击枪拉回来,架在矮墙上,透过瞄准镜观察对面写字楼二十三层。那个狙击手的位置——二十三层的第四个窗户,窗帘被掀开了一角,枪管从缝隙里伸出来,闪着暗光。
她测距。四百三十五米。风速从右向左,每秒四米。仰角十五度。
她用受伤的左臂尝试托枪。
一阵剧痛从左臂炸开,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枪口歪了。
不行。左臂用不上力。单凭右手,她打不出四百米外的一发精准射击。
她把枪放下来,靠在矮墙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耳机里传来沈兰妮的声音:“目标已控制!赵庆元活捉!利刃请求撤离!”
“撤离路线清空,掩护我!”欧阳倩的声音,正在向她跑来。
“猎鹰,”耿继辉的声音突然单独切进了她的频道,不是群呼,是点对点,“你的左臂,伤到什么程度?”
叶寸心愣了一下。
“报告,擦伤,不影响——”
“说实话。”
她闭上了嘴。
“尺神经?桡神经?手指能不能动?”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她听出了那层冰下面的东西。
她动了动左手的手指。拇指能动,食指能微微弯曲,中指几乎没有反应。
“……中指不能动。”她说。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那是桡神经浅支。”耿继辉说,像一个医生在念诊断书,“不影响抓握,但影响精细动作。你打不了第二枪了。”
叶寸心没说话。
“欧阳倩还有九十秒到你身边。”耿继辉说,“在这九十秒里,你不要动。把枪放在你右手够得到的位置,面朝写字楼方向,趴低。”
“那个狙击手怎么办?”
“我来处理。”
“你怎么——”
通讯中断了。
不是她这边的问题,是耿继辉那边主动切断了点对点通话。
叶寸心趴在矮墙后面,血流了一地,左臂已经麻木了。她盯着对面写字楼二十三层那个窗户,等着那一枪再次响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枪声。
四十秒。五十秒。
对面二十三层的窗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不是枪口的火光,是玻璃破碎的折射光。然后她看见那根枪管歪了,从窗帘缝隙里滑落,像是拿着它的那只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六十秒。
“猎鹰!”欧阳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翻过矮墙,滚到叶寸心身边,一把按住她的伤口,“你怎么还在流血——”
“对面那个狙击手,”叶寸心说,声音发飘,“好像……不动了。”
欧阳倩撕开急救包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写字楼,又看了一眼耳机,忽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指挥中心切断了和你点对点通话的那几秒,”欧阳倩一边止血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用另一条频段联络前沿基地的无人机打击组。”
叶寸心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四百三十米,高层建筑,窗户半开——无人机一发精确制导的微型导弹,可以从那个窗户打进去。”欧阳倩把止血带扎紧,“误差不超过一米。”
“但他怎么知道那个狙击手的确切位置?”叶寸心问。
欧阳倩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中弹的时候,你的位置、中弹角度、子弹方向,他在零点五秒内就算出了对方的坐标。”欧阳倩的声音很平,“耿阎王不只是一个教官。他在来火凤凰之前,是全军狙击手比武的冠军。”
叶寸心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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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撤离直升机上。
赵庆元被铐在机舱角落里,嘴被封住,眼睛蒙着黑布。沈兰妮和牛青妹一左一右看押着他。欧阳倩在给叶寸心的左臂做最后的包扎。
叶寸心靠在机舱壁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她的耳机里只剩下一个频道——指挥中心与直升机的通讯频段。
“火凤凰行动组,这里是指挥中心。报告撤离状态。”
耿继辉的声音。他切换回了那个公事公办的语气。
“猎鹰中弹,轻伤,意识清醒。目标在押,预计两小时后返回前沿基地。”沈兰妮汇报。
“收到。前沿基地医疗组已就位。”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耿继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群呼,是点对点,只对叶寸心一个人。
“猎鹰。”
“在。”
“你的左臂,回去之后做一次详细检查。桡神经浅支的恢复需要时间。”
“是。”
又是一阵安静。
叶寸心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对面那个狙击手……确认了吗?”
耿继辉沉默了两秒。
“确认了。无人机命中目标。”他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
“那一枪不是冲着你去的。”他说,声音很低,“他的瞄准点在你右边半米,是故意的。他想先警告,让你离开制高点,然后切断我们对主攻组的火力支援。”
叶寸心闭上眼。
“但如果你的左臂没有挡住那一枪,”耿继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颗子弹会打穿你的右肺。”
机舱里引擎轰鸣,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叶寸心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
“但我还活着。”她说。
“……对。”耿继辉的声音停了一拍,“你还活着。”
他没有说“幸好”。没有说“我差点以为”。没有说“我在指挥中心坐着的这三个小时,心脏停跳了不止一次”。
但他也不需要说。
叶寸心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块擦枪布还在,贴着她心跳的地方,被汗水和血水浸湿了一角。
她弯了一下嘴角。
“耿继辉。”
“嗯。”
“等我回去,把那半句话说完。”
频道里沉默了三秒。
“……好。”
一个字。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三百公里的距离,有四百三十米的弹道,有一个狙击手为另一个狙击手送出的精准打击,有一个人在指挥中心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掐了自己掌心无数个印子、却没有在频道里说出一句多余的话。
直升机向西南方向飞去。
云层下面是刚刚离开的战场,上面是无边无际的蓝天。
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在等着被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