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毕业考核安排在三天后。
考核的内容比正常毕业考核要难一个档次——这是耿继辉要求的。他说,既然要提前毕业,就要用更高的标准来衡量。
叶寸心没有意见。
考核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的闷热。
第一项,射击。
叶寸心站在射击地线上,手里握着那把陪了她四个月的狙击步枪。枪管被她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枪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她在野外生存训练时不小心磕的。
“目标,六百米,移动靶。”耿继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发,一百环及格。”
叶寸心深吸一口气,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
风从左边吹过来,风速大概每秒三米。她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修正量,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发,十环。
砰。砰。砰。
连续三发,全部十环。
她的呼吸越来越稳,手指的触感越来越轻,整个人和枪融为了一体。她不是在瞄准,而是在呼吸;不是在射击,而是在心跳。
十发打完,报靶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九十九环。”
叶寸心放下枪,转过身看着耿继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了。
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他在为她紧张。
“合格。”他说。
第二项,体能。
十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三十公斤,要求在五十分钟内完成。
叶寸心背着三十公斤的装备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五十分钟,十公里,负重三十公斤——这个标准已经超过了正常毕业考核的难度,接近火凤凰教官的体能测试标准。
但她不怕。
枪响了。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前面三公里,她的节奏很稳,呼吸均匀,步伐轻快。第四公里到第七公里是最难的,体能开始下降,肺开始火烧火燎,腿开始发酸发胀。她咬着牙,在心里默数着步伐——一、二、三、四——把注意力从痛苦上移开。
第八公里,她看到了耿继辉。
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秒表,军装笔挺,面无表情。但叶寸心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刀削的一样。
她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还有两公里,九分钟。”
她没有回应,加快了步伐。
最后两公里,她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视野开始变窄,耳朵里嗡嗡作响,呼吸已经不是呼吸了,而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粗粝的、像砂纸一样的声音。
但她没有停。
因为终点线上站着耿继辉。
她不能让他失望。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三十公斤的装备压在她背上,像一座山,她趴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把干燥的尘土洇成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耿继辉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四十八分三十二秒。”他说,声音很轻。
叶寸心从地上抬起头,满脸的汗水和尘土,狼狈得不像话,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合格吗?”她问。
耿继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合格。”他说。
叶寸心笑了。那是一个灿烂的、明亮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和她在训练场上的冷硬完全不同。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让人移不开眼。
耿继辉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第三项,战术。
第四项,格斗。
第五项,野外生存模拟。
一项一项地过,一项一项地合格。
到最后一项考核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叶寸心站在考核场上,浑身是伤,浑身是汗,浑身是泥,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之后更加挺拔的青松。
耿继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份考核成绩单。
“叶寸心。”
“到!”
“你的提前毕业考核,全部科目合格。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火凤凰集训队的学员。”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一名真正的特种兵。”
叶寸心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耿教官!”
耿继辉还了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规矩、所有的“不可以”,都在那一刻变得不再重要。
他放下了敬礼的手。
她也放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冰了,只有滚烫的、翻涌的、再也藏不住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感情。
“叶寸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毕业了。”
“嗯。”
“你不是我的学员了。”
“嗯。”
“那我现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叶寸心没有让他说完。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在空无一人的考核场上,在漫天繁星的夜空下,在她正式成为一名特种兵的这一天。
她吻了耿继辉。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回应了她的吻。
夜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了她散落的碎发,吹起了他军装的衣角。考核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天地之间,站在星辰之下,站在他们用汗水和鲜血浇灌出来的这片土地上,拥抱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寸心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耿继辉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快要哭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你哭什么?”叶寸心伸手摸他的脸,手指擦过他的眼角。
“没哭。”他说,声音沙哑。
“你眼睛红了。”
“风沙大。”
叶寸心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耿继辉。”
“嗯。”
“我以后叫你什么?不能再叫耿教官了。”
耿继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叫名字。”他说,“耿继辉。”
“耿继辉。”她叫了一声。
“嗯。”
“耿继辉。”她又叫了一声。
“嗯。”
“耿继辉耿继辉耿继辉——”
他低下头,用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