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是在天快亮时离开靖王府的。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昨夜夜枭闯入的那扇破窗翻出去的。腰侧的伤口被清晨的凉风一吹,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口的沉重。
慕容砚救了她,还将夜枭关入地牢。这份“恩”,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在她作为刺客的准则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更让她焦虑的是影阁的期限。三日期限已过,她不仅没能取到慕容砚的人头,反而与目标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影阁的手段她最清楚,首领鬼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必须立刻回去复命,至少先稳住他们,保住阿念。
苏络一路疾行,避开城中巡逻的卫兵,绕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影阁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一处位于南城贫民窟的杂货铺。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掌柜是个瞎眼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苏络敲了敲柜台,用指节在桌面上叩出三短一长的暗号。
老头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沙哑地问:“要打酒?”
“来坛烧刀子。”苏络低声回应。
老头摸索着起身,掀开柜台后的暗门,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随我来。”
苏络跟着他走下石阶,穿过一条潮湿的甬道,尽头是间石室。石室中央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人背对着她,正站在一幅地图前。
是鬼面。
“任务失败了?”鬼面的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显得格外阴森,听不出喜怒。
苏络垂眸,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慕容砚防备极其严密,府中高手众多,且他本人武功深藏不露,属下两次潜入,均未能得手。”
她刻意隐瞒了慕容砚救她、以及夜枭灭口的事——这些话说出来,只会坐实她“背叛”的嫌疑。
鬼面缓缓转过身,青铜面具在油灯下泛着冷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的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的谎言。
“防备严密?”他冷笑一声,“影阁培养你五年,不是让你回来找借口的。慕容砚若真那么难对付,李丞相也不会花重金请我们出手。”
苏络心头一紧。果然是李丞相!
她强作镇定:“属下不敢找借口。只是慕容砚行事谨慎,府中布防日夜轮换,实在难寻破绽。请首领再给属下几日时间,属下定能完成任务。”
“几日?”鬼面步步逼近,阴影笼罩在她身上,“本首领给过你机会了。三日已过,你却空手而回。苏络,你该知道影阁的规矩。”
苏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属下愿受惩罚,但求首领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鬼面似乎觉得很可笑,“可以。但本首领凭什么信你?”
他拍了拍手,石室侧面的门被打开,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阿念!
小姑娘穿着单薄的衣裳,脸上还带着泪痕,显然是被吓坏了,看到苏络时,眼睛一亮,却被黑衣人死死按住,不敢出声。
“阿念!”苏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怒。
“这小丫头,倒是乖巧。”鬼面踢了踢阿念的腿,阿念吓得瑟缩了一下,却咬着唇没哭出声。
苏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你想干什么?冲我来!”
“很简单。”鬼面蹲下身,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捏住阿念的下巴,“五日内,我要慕容砚的人头。若是办不到……”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苏络瞬间煞白的脸,“这小丫头,就替你去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阿念终于忍不住,哭着喊:“络姐姐……救我……”
“闭嘴!”鬼面厉声呵斥,阿念吓得立刻噤声,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苏络看着阿念恐惧的眼神,心头的防线彻底崩塌。她知道,鬼面说到做到。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因愤怒和隐忍而微微颤抖,“五日内,属下必取慕容砚首级。若再失败,任凭首领处置,绝无二话。”
鬼面松开阿念,站起身,满意地笑了:“这才是影阁的好杀手。把这小丫头带下去,看好了。”
黑衣人押着阿念离开,阿念回头望着苏络,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恐惧。
苏络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直到石室的门关上,鬼面才开口:“下去吧。别耍花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本首领的监视之下。”
苏络站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石室。
甬道里的寒气侵入骨髓,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五日内。
她必须杀了慕容砚。
可一想到那个在书房里为她包扎伤口、在廊下对她说“本王的人,自然不能让别人随便动”的男人,她的手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边是阿念的性命,一边是那个让她第一次产生动摇的人。
苏络走出杂货铺,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她该怎么办?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阿念不能有事。
慕容砚……对不起了。
她转身,再次望向靖王府的方向,那里朱墙高耸,像一座困住她的牢笼,而她,却不得不再次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