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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密谈

蓝银草的重生

夜深了。

苍晖学院的选手宿舍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三层,每层八个房间。诺丁学院的三个人被分在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两个相邻房间——赵磊和李浩一间,我一个人一间。

这安排正合我意。

今晚我不需要室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矩形。我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蓝银草已经从掌心探出,二十二根翠金色的草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围着我飞舞。

它们在警戒。

从演武场通道回来之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再也没有消失过。它像一件贴身的衣服,紧紧地裹在我身上,捂得我透不过气。对方的气息隐匿得极好,我捕捉不到具体的位置,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在这栋楼里。

而且正在靠近。

脚步声。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蓝银草在墙壁和地板上布满了感知节点,我根本不可能听到。那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散步。经过赵磊和李浩的房间时,没有停顿。经过楼梯口时,没有转弯。

径直朝我的房间走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蓝银草的感知范围压缩到房间内部,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推门声。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就站在门外,距离我不到两米。蓝银草在门缝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冰冷、干燥,像深秋时节从北方吹来的第一阵风,不带任何生命的气息。

这不是人的气息。

或者说,这不完全是人的气息。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只是风吹过了门缝。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他没有进来。

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呼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气。

蓝银草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警觉没有解除,但恐惧减少了大半。

他走了。

为什么?

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却没有进来。是在观察我?还是在试探我?或者——他在等我主动出去?

不管哪种可能,我都不会上当。

今晚就待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赵磊。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赵磊打着哈欠问我,“昨晚没睡好?”

“认床。”我说。

“我也认床。”赵磊深有同感地点头,“这床太硬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浩那家伙倒是睡得跟死猪一样,打呼噜打得天花板都在震。”

我没有揭穿他的借口——昨晚李浩的房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走吧,去食堂吃早饭,今天十六进八,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打。”

十六进八是单人淘汰赛。

三十二名晋级选手根据前两轮的综合表现重新抽签,一对一,胜者进入前十六强,负者淘汰。这是交流会最残酷的一轮——一半的人会被刷下去,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抽签结果在早饭后的公告栏上张贴出来。

我的对手是一个陌生名字——苍晖学院,齐月。

“齐月?”石大力端着饭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抽到齐月了?”

“你认识?”

“不算认识,但听说过。”石大力压低声音,“苍晖学院二年级学生,武魂是月光蝶,三十四级敏攻系。据说她的月光蝶能在夜间吸收月能转化为战斗力,晚上打她等于打一个三十五级以上的魂师。”

“抽签是在早上。”我说。

“对,所以她白天的实力会打折扣。这是你的优势。”

我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齐月这个名字,又在名单上扫了一圈,找到了另一个名字——冷月。他的对手是一个来自某个小城学院的敏攻系,三十一级,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轻松晋级。

冷月说的“想和你打一场”,前提是我能走到他面前。

十六进八,就是第一道坎。

比赛在上午进行。我被分到了二号场地,前面还有两场比赛,大概要等半个时辰。

等待的时候,我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闭上眼睛,将蓝银草的感知延伸到周围十米的范围。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在这种公开场合,灰斗篷不可能出现——只是为了练习对魂力的精细控制。

感知蔓延的过程中,我碰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冷冽,锋利,像冬日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霜。

是冷月。

他坐在休息区的另一端,距离我大约十五米。他似乎也感知到了我的蓝银草,偏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相接,然后各自移开。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确认。

他在确认我还在。

“第二轮别输。”

他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了一遍。

我不会输。

比赛一场接一场地进行。

赵磊先上场,对手是一个武魂为雷光豹的敏攻系,三十二级。雷光豹的速度极快,赵磊的铁臂猿力量虽然碾压,但根本追不上对方。打了将近五分钟,赵磊被耗得气喘吁吁,对方却越打越灵活,最后赵磊一个判断失误,被对方从背后偷袭,推出了边界。

赵磊输了。

他从场地上下来的时候,表情很难看,但什么也没说。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说话。有些时候,安慰的话反而是最伤人的。

李浩随后上场,对手是一个武魂为铜墙铁壁的防御系,三十三级。李浩的铁臂猿对上防御系,就像锤子砸铁板——你砸不动他,他也打不动你。两个人硬耗了将近十分钟,最后裁判根据场上表现判李浩略占优势,赢了。

“侥幸。”李浩下来说,额头上全是汗,“再来一柱香我肯定被他耗死。”

接下来,轮到我。

我站起身,朝场地走去。赵磊在后面喊了一句“加油”,李浩说了一句“别紧张”,石大力在看台上喊了一嗓子“叶蓝心你是最棒的”,声音大得整个演武场都在回荡,引来一片侧目。

我在场边站定,对面的人也走了过来。

齐月。

她比我想象的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美。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她穿着苍晖学院的深蓝色制服,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的制服领口绣着一只银色的蝴蝶。

月光蝶。

“比赛开始。”

齐月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像在捧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的背后亮起了一对翅膀——银白色的、半透明的翅膀,上面有着月光一样流动的光纹。翅膀轻轻一振,她的身体离地半尺,漂浮在半空中。

月光蝶武魂附体。

我没有急着进攻。齐月是敏攻系,速度远在我之上,如果贸然出手,很可能被她的高速反击抓住破绽。

我需要先摸清她的战斗方式。

齐月率先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但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以一种飘忽不定的弧线轨迹飞行,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花丛中穿梭。她的双手在飞行中不断变换姿势,每一次变换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那些光痕像细丝一样在演武场上空交织,渐渐形成一张光网。

她在布阵。

月光蝶的第一魂技——月华丝。利用月能凝聚成极细的光丝,布满整个战场,一旦对手触碰,就会被光丝黏住,行动受限。这不是强攻,也不是纯控制,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领域型技能。

她要把整个演武场变成她的网。

我不能让她完成布阵。

蓝银草从掌心飞出,二十二根草蔓不再分散,而是全部集中于一点——集中火力,正面突破。草蔓像一束翠金色的箭矢,笔直地朝齐月射去,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齐月的反应极快。她翅膀一振,身体向旁边飘移了三米,避开了第一波攻击。但我的草蔓没有追她,而是转向了她留下的那些月华丝。

春草阵的变种——清场。

蓝银草的草蔓精准地缠上了每一根月华丝,翠金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光丝接触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像是水滴落在热石板上。月华丝在生命能量的侵蚀下迅速消融,就像阳光下的霜,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

齐月的脸色变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我的蓝银草能“吞噬”她的月华丝。月华丝的本质是凝聚的月能,而月能是生命能量的一种变体——同根同源,但蓝银草中的生命能量层级更高、更纯粹,能够“同化”和吸收低层级的月能。

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

也是齐月之前没有想到的。

她咬了咬嘴唇,改变了战术。月华丝不再大面积布置,而是凝聚成几根粗壮的光索,朝我直击而来。这是从领域控制转为精准打击——她要速战速决。

蓝银草迎了上去。

翠金色对银白色,柔韧对凝聚,草蔓对光索。

两种力量在演武场上空激烈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啪啪”声,像是有人在放鞭炮。光索锋利如刀,切割着我的蓝银草;蓝银草的翠金色光芒则在不断吞噬光索的能量,此消彼长,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齐月忽略了一件事。

她的月华丝消耗的是她体内储存的月能。昨晚的月相是下弦月,月能本就不算充沛,经过刚才的消耗,她的储备正在快速见底。

而我的蓝银草消耗的是魂力,魂力可以通过休息恢复,但不会像月能那样受天时影响。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越有利。

齐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背后的蝴蝶翅膀猛地扩张了一倍,银白色的光芒大盛——她要拼命了。

月光蝶第二魂技——月陨。

一道粗如水桶的银白色光柱从她的双翅之间射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朝我轰来。这是她的最强一击,凝聚了体内剩余的全部月能,威力足以在青冈石地面上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不能硬接。

蓝银草全部收回,在我面前编织成了一面厚实的草盾。不是一层,而是三层——第一层吸收冲击,第二层分散力量,第三层缓冲余波。

光柱砸在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向后滑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槽。草盾在迅速消耗——第一层草蔓在接触光柱的瞬间就化为了灰烬,第二层紧接着被烧穿,第三层也已经岌岌可危。

但我撑住了。

光柱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戛然而止。

齐月从半空中跌落,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她的蝴蝶翅膀已经消散,银白色的光纹完全熄灭,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月光花,苍白而疲惫。

月能耗尽了。

我的草盾还剩下薄薄的一层。我松开草盾,二十二根蓝银草重新生长出来,虽然比之前细弱了不少,但数量没少,韧性没减。

“你输了。”我说。

齐月抬起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的蓝银草,”她说,“能吸收月能?”

“不是吸收,是同化。”我说,“你的月华丝和我的生命能量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生命能量的层级比月能高,所以能覆盖它。”

齐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穿过云层照在湖面上,清冷而柔和。

“有意思。”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认输。”

裁判宣布了我的胜利。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和议论声。有人在讨论我的蓝银草,有人在分析齐月的月能消耗,有人在计算我到底还有多少魂力。这些声音我都没有在意,因为我的注意力全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看台最高处,那个灰斗篷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今天他没有戴兜帽。

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淡,淡到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银白色的,不是冷月那种年轻的银灰,而是一种没有光泽的、死寂的银白,像枯草。

他在看我。

不,他在看我的蓝银草。

而且他在笑。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痴迷的笑,像一个收藏家发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藏品。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蓝银草在我体内疯狂地颤动,不是恐惧,而是——警告。

极度危险的警告。

“叶蓝心?叶蓝心!”赵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把我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我猛地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赵磊走过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赢了啊!你赢了齐月!十六强!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只是……有点累了。”

“赢了比赛当然累了,走走走,回去休息,下午还有排位赛呢。”

我跟着赵磊和李浩往外走,走到演武场出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的角落,已经空了。

灰斗篷人走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离开。

他还在看着我。

从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从某个我感知不到的距离上,用那双浅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说什么要找灰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