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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蓝银草的重生

千年魂兽的事件在诺丁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武魂殿派了人来,几个身穿黑袍的执事在学院和城郊来回穿梭了好几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星斗大森林外围魂兽活动异常,建议周边城镇提高警戒等级”。至于异常的原因,他们语焉不详,只说“正在调查中”。

诺丁学院也做出了反应——所有野外活动被无限期取消,实践课改在校内演武场进行,校门口的守卫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晚上还有巡逻队在校区内转悠。

“搞得跟要打仗似的。”王怡趴在食堂的桌子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就是几头千年魂兽吗?又不是万年魂兽,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千年魂兽已经足够毁掉诺丁城了。”宋听澜淡淡地说。

王怡戳米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当然,正常情况下它们不会主动攻击城镇。”宋听澜补充道,“但谁也不知道那些魂兽为什么会往外围跑。武魂殿的人说‘正在调查’,说明他们也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的原因才是最可怕的。”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喝汤。

宋听澜说的没错。不知道原因,才是最可怕的。

那天在山林里,我的蓝银草感知到了那些魂兽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饥饿,而是——恐惧。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巢穴里赶出来的,慌不择路地往外跑,甚至顾不上隐藏自己的行踪。

能让千年魂兽恐惧的东西,会是什么?

我不敢想。

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生命能量在听到那些吼叫声的时候,有过一瞬间的异动。像是一种共鸣,又像是一种预警。

它在告诉我:危险正在靠近。

但这个预警太模糊了,模糊到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学期末的考核临近,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一年级的考核分为两部分:理论笔试和实战对战。理论我倒是不怕,这半年来我把图书馆里能借的书几乎都翻了一遍,从武魂分类到魂兽图鉴,从草药辨认到魂环搭配,能记的都记了。实战也不怕——有宋听澜当队友,再加上王怡的辅助,我们的三人小组配合越来越默契,在几次内部练习中基本没输过。

但考核是个人战。

一个人上场,一个人面对对手,一个人承担胜负。

林老师在考前最后一节实践课上专门强调了这一点:“团队配合是你们未来生存的重要手段,但作为魂师,个人的实力才是根基。你们可以依赖队友,但不能永远依赖队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针对我说——毕竟我的蓝银草在所有武魂中攻击力最弱,离开了宋听澜的强攻和王怡的续航,单打独斗确实会吃力。

但我没有退缩的理由。

考核前三天,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训练计划:每晚加练一个时辰,专门练习蓝银草的独立作战能力。

宋听澜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加练的事。那天晚上我在演武场角落一个人练习的时候,她抱着刀出现在门口,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

“你怎么来了?”我问。

“睡不着。”

“你每天都睡得很早。”

“今天睡不着。”她走过来,在距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把刀从布条里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泓清水,“我陪你练。”

我以为她要跟我对战。

但她只是站在我面前,说:“用你的草缠住我的刀。”

“什么?”

“你的蓝银草在和赵磊对战的时候,被他的力量直接挣断过。”宋听澜平静地说,“但你的魂技有韧性加成,不应该那么容易断。问题不在草的强度,在你释放的时机和角度。”

她举起刀,刀尖指向天空。

“赵磊是用蛮力挣断的,蛮力的特点是方向单一、力量集中。如果你的草是从多个角度同时缠绕,他就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草蔓都挣断。你要学的不是让草变得更结实,而是让草缠得更聪明。”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只知道蓝银草韧性不够,所以拼命想让它更强,却从来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草的强度,而在我的用法。

“来。”宋听澜说。

我释放出蓝银草,二十二根翠金色的草蔓从掌心飞出,从正面缠向她的刀。

“太集中了。”宋听澜轻轻一转手腕,刀身旋转,大部分草蔓被刀锋割断,只有两三根侥幸缠了上去,也被她轻轻一抖就脱落了。

再来。

这一次我让草蔓分成三路,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缠绕。宋听澜的刀旋转得更快了,刀风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声响,大部分草蔓再次被切断,但有两根绕到了刀柄后方,从宋听澜手腕的空隙中钻了过去,缠住了她的前臂。

“不错。”她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肯定,“但还不够快。”

再来。

再来。

再来。

那天晚上,我们练了将近两个时辰。到最后我的魂力几乎耗尽,蓝银草变得软绵绵的,连一根筷子都缠不住。宋听澜的手臂上缠满了被我扯断的草蔓残片,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双绿色的毛线手套。

但她没有说一句“算了”,我也没说。

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已经偏西了。诺丁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想直接躺在地上睡过去。

“明天继续。”宋听澜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累吗?”我问。

“累。”

“那明天还继续?”

“累也要继续。”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要变强吗?变强本来就是累的。”

我没有接话。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考核如期而至。

第一天的理论笔试,我考得还算顺利。题目没有超出教材范围,大部分都是死记硬背的内容,只有最后一道论述题有些刁钻——“试论植物系武魂在控制与辅助之间的定位转换”,这需要考生对武魂分类有自己的理解,而不是照搬课本。

我在答卷上写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植物系武魂不必拘泥于传统分类。蓝银草在大多数人眼中是废武魂,但如果赋予它生命能量的属性,它可以同时承担控制和辅助的双重角色。控制是为了创造机会,辅助是为了延续战斗,二者并不矛盾,而是互为补充。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观点可能太超前了,容易引起阅卷老师的争议。但转念一想——反正蓝银草已经被当成废物了,再离经叛道一点又能怎样?就把卷子交了。

第二天的实战考核,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考核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三局两胜制。不许故意杀人,不许使用暗器,其余手段不限。

我在抽签箱里摸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李浩”。

王怡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老熟人啊。”

李浩,武魂铁臂猿,三十一级强攻系。就是入学考核时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也是这半年来在实践课上和我交手次数最多的人。

他显然也抽到了我的名字,隔着人群朝我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第一局,演武场中央。

李浩站在我对面,双手已经完成了武魂附体,铁臂猿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双臂膨胀到正常的两倍粗。他比半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肌肉也更结实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矮墙。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半年前不一样了。

半年前,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轻蔑和不耐烦。现在,那种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警惕。

“开始。”林老师的声音响起。

李浩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冲过来。他站在原地,双拳对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开始缓慢地向我逼近。

他在试探我。

这半年来,他在进步,我也在进步。

我释放出蓝银草。二十二根翠金色的草蔓从掌心飞出,没有全部涌向李浩,而是分成了几个部分——一部分贴着地面向前延伸,一部分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稀疏的网,还有一部分留在我身边作为预备。

宋听澜说得对,问题不是草的强度,而是我如何使用它们。

李浩加快了速度。他知道蓝银草的缠绕范围大约五米,只要能冲进五米之内,他的力量和速度优势就能发挥出来。

四米。三米。

我的草蔓动了。

不是从正面拦截,而是从他的两侧绕了过去。地面上的草蔓在他左脚即将落地的位置突然上卷,速度比半年前快了近一倍。李浩显然预判到了这一招,他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右跳跃,避开了地面的草蔓。

但他避开了地面,却没有避开空中。

那张提前织好的稀疏草网正悬在他落地的轨迹上。他的右臂撞进了网里,草网瞬间收紧,把整条手臂缠了个结结实实。

“又是这招!”李浩又急又气,铁臂猿武魂全力爆发,右臂猛地一挣。

草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没有断。

六成韧性加成,加上我从三个方向同时缠绕的织法,让草网的受力被分散到了每一根草蔓上。李浩的力量虽然大,但想把一张覆盖了整条手臂的草网一次性挣断,他还做不到。

他愣了一下。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愣神,我剩余的蓝银草已经缠上了他的双腿。

“我——”

“停。”林老师的声音及时响起。

第一局,我赢了。

李浩站在演武场上,低头看着自己腿上和手臂上残留的草蔓碎片,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缠了?”他忍不住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局,李浩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给我布置战场的时间。哨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速度比第一局快了至少三成——他刚才保留了实力。

这一次我确实没有时间布网。

但我有别的准备。

二十二根蓝银草没有分散,而是全部集中到了我的左手前臂,层层缠绕,形成了一面草盾。李浩的拳头砸在草盾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透过草盾传递到我的手臂上,骨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但草盾没有碎。

而且,我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在李浩拳头砸上草盾、力量全部宣泄出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前倾——这是全力出拳后重心前移的必然结果。就在这个瞬间,我藏在背后的右手释放出了蓝银草。

五根草蔓像毒蛇一样从李浩的视野盲区钻出,缠上了他的后腰和右腿。

他重心已失,来不及调整,整个人向前一扑,摔了个结结实实。

草蔓迅速收紧,把他四肢缠在一起,像捆粽子一样捆了个严严实实。

“停。”林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用蓝银草接住了铁臂猿的全力一拳?”

“不是接住,是挡了一下,然后反击了——重点是那个反击,她的草是什么时候绕到背后的?我根本没看见。”

“我看见了,但她右手藏得太好了,我以为她只是在蓄力……”

“两局全胜……”

李浩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走过去,蹲下身,用蓝银草把他身上的草蔓松开。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天空,表情复杂得像是被人欠了五百块钱。

“你是不是偷偷换武魂了?”他问。

“没有。”

“你确定你的武魂还是蓝银草?”

“确定。”

李浩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居然被一株草打败了两次。”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是蓝银草打败了你,”我说,“是我。”

李浩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不服气,也没有怨恨,反而有一种释然。

“行,你赢了。”他伸出手,“下个学期再打过。”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苏小冉在看台上激动得差点把眼镜甩出去,抓着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学姐的袖子喊“我们宿舍的我们宿舍的”,把人家学姐吓得够呛。王怡更夸张,直接翻过栏杆冲进演武场,一把抱住我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喊“蓝蓝你是最棒的”。

宋听澜没有过来。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抱着她的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但当我看向她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还行,没白练。

考核结果在三天后公布。

理论笔试:年级第三。

实战考核:年级第二(输给了班长赵磊——他的铁臂猿确实比李浩强了一个档次,我在第三局被他一拳轰飞了草盾,直接出了边界)。

综合排名:年级第二。

这个结果让整个一年级炸开了锅。

一个蓝银草武魂的学生,综合排名年级第二。

有人觉得是奇迹,有人觉得是偶然,有人觉得是考核标准有问题。但不管别人怎么想,排名就挂在那里,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林老师在公布成绩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期待。

“好好修炼,”他对我说,“你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

这条路确实还很长。蓝银草武魂的历史最高纪录是三十二级,我才十五级,还不到人家的一半。

但至少,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魂币。

苏小冉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她那盆绿萝。宋听澜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听澜刀靠在床头,刀柄上缠绕着一根翠金色的草蔓——那是我白天练习时随手缠上去的,她居然没有取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老槐树的轮廓。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

娘,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不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