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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星河迟迟

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林栖迟的心脏负担越来越重。低温会让血管收缩,增加外周阻力,心脏需要更用力地泵血才能把血液送到全身。她开始出现明显的腿脚浮肿——这是右心衰竭加重的信号,说明心脏已经泵不动血液了,液体会积聚在下肢,尤其是脚踝和小腿。

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进去,只能穿宽大的运动裤。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脚踝上按下去会留下一个坑,皮肤弹不回来,要过好几分钟才能慢慢恢复。她在网上查过,这叫“凹陷性水肿”,是心衰的典型体征。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她苦笑了一下,心想:我都可以当医学生了,这些名词背得比专业课还熟。

顾明远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最近的情况。她说了腿肿的事,顾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利尿剂加半片,每天监测体重,如果三天内体重增加超过两公斤,立刻来医院。”

林栖迟说好。挂了电话,她把利尿剂的剂量从一片加到一片半。这意味着她每天要跑更多次厕所,意味着她体内的电解质会更紊乱,意味着她的声带会因为脱水而变得更脆弱。但她没有办法。她不想去医院,不想在那个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到处是监护仪滴答声的地方待着。她想在星河待着,想在凉皮的歌声里待着,想在小鱼的笑声里待着,想在那间十平米的宿舍里、在那一方小小的电脑屏幕前、在那个叫“迟迟”的马甲下面,再多待一会儿。

她开始更加小心地管理自己的身体。每天早上一睁眼就量体重,记录尿量,数脉搏。心跳超过一百就少说话,超过一百二就考虑取消直播。嘴唇紫了就涂口红,手冷了就搓一搓,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她把每一天都当作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来对待,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因为出错的代价不是手术失败,是她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她在语音厅里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她还是那个话很多的、笑声很脆的、会在凌晨两点说“我在吃泡面”的迟迟。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笑声还是那么亮,每句话之间的停顿还是那么从容。没有人知道那把声音的背后,是一个每天要吃十几颗药、腿肿得穿不进裤子、嘴唇紫得需要用口红遮盖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

除了她自己。

十二月十五日,星河语音厅的人气创了新高。年底了,大家好像都变得容易失眠,星河成了很多人深夜的落脚点。林栖迟的直播间人数第一次突破了二百人,弹幕滚动得比以前快了很多,她要花更多精力来回应。这是好事,对别人来说是。对林栖迟来说,是压力。人越多,她的直播时间越长,互动越多,对体力的消耗越大。她开始偷偷在直播时吃速效救心丸,把药片含在舌下,趁着说话的空档用舌头压住,不让药味影响发音。这个方法她练了很久,已经能做到天衣无缝——含药、说话、换气,三个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像魔术师的手法,快到你根本看不清。

但身体不会骗人。

她的直播时长从两小时减到了一个半小时,然后是一个小时。不是她想减的,是身体逼她减的。说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开始发飘,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下坠,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翅膀越来越沉,越来越难保持高度。她试过硬撑,撑到过一个小时零十分钟,结果下播后直接吐了——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是因为过度换气导致的胃肠道缺血。她蹲在宿舍的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了五分钟,吐完之后整个人虚脱地坐在地上,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吃坏肚子了”。室友信了。

听众也开始注意到了。有人在弹幕里问:“迟迟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声音听起来没以前亮了。”

林栖迟看了一眼弹幕,用她练习了三万遍的轻快语气说:“没有啦,就是最近感冒了嗓子有点哑,你们不要担心,多喝热水就好了哈哈哈。”

她说“多喝热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连热水都不敢多喝,因为心衰病人要控制液体摄入量。每天喝多少水、尿多少尿,都是要计算的。喝多了会加重心脏负担,喝少了会导致脱水。她连喝水都要算计,像个精打细算的会计,每一毫升液体都要记账。

又有人问:“迟迟你怎么不说‘开心一天赚一天’了?好久没听到了。”

林栖迟愣了一下。那句话她说了太多次,久到变成了自己的口头禅,久到她一开播就条件反射地想说这句话。但最近她不太敢说了,因为“赚一天”这个说法对她来说太真实了,真实到像一种诅咒。她确实是“赚一天”——每一天都是赚的,都是多出来的,都是不该有的。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不再是一句俏皮话,而是一句大实话。大实话太沉了,她怕自己有一天说着说着就哭了。

“因为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呀,不需要强调啦!”她说,声音高了几度,像在努力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下了播,她打开体重秤。比昨天重了零点六公斤。不是脂肪,是水。心脏泵不出去的血浆渗透到组织间隙,变成了水肿。零点六公斤的体液潴留意味着她的心脏功能又恶化了一点,意味着顾明远的话是对的——她离住院越来越近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浮肿的脚踝,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每天在语音厅里说“我好开心”,而真正的她在深夜的宿舍里,一个人面对一具正在慢慢坏掉的身体。那些笑声是真的——她笑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好笑,真的觉得开心,真的觉得自己是“迟迟”而不是“林栖迟”。但笑的时候心脏在疼也是真的。那些快乐是真的,但快乐的代价是更快的消耗也是真的。

热闹是假的,疲惫是真的。

元气是假的,药片是真的。

“开心一天赚一天”是假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给凉皮发了一条消息:“凉皮哥哥,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直播了,你会不会想我?”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条消息太沉重了,像遗言。她不该把这种情绪扔给凉皮,凉皮自己的日子已经够难了——房租、声带、二三十个听众,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身上。她凭什么把自己的死亡焦虑转嫁给他?

她想撤回,但凉皮已经回了。

凉皮:“你打算不播了?”

林栖迟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凉皮:“那我会。”

林栖迟:“会什么?”

凉皮:“会想你。”

林栖迟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让这两个字在心口慢慢化开。

会想你。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说会想她。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谁的病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少钱、住什么房、开什么车,就是因为她。因为她是那个在语音厅里话很多的人,是那个会在深夜吃泡面的人,是那个替他挡过刀的人。不是“林栖迟”,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不是“可怜的心脏病女孩”。就是“迟迟”——一个普通的、有点聒噪的、声音好听的、会在深夜里跟他说晚安的人。

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最甜的糖,不舍得咽下去。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林栖迟裹紧了被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这样她每一次翻身都能看到凉皮的头像——那片灰蓝色的、低低的天空。她觉得那片天空很像凉皮本人,看起来灰蒙蒙的,但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在云的缝隙里,藏着星星。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星星,是那种很远的、很安静的、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星星。但一旦你看到了,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说了一句没有发出声的话。

“我也会想你的。”

然后她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药片,没有监护仪。

梦里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很低很低,快要压到地面。

她在天空下走着,踩在梧桐叶上,咔嚓咔嚓,像在嚼薯片。

接下来的日子里,凉皮开始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不是疏远,是靠近。

以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