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蝉鸣在漪兰殿外聒噪了起来,院子里的老杏树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绿荫。夏念卿的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费劲了,青萝每天扶着她,在殿里慢慢走几圈。太医说产期近了。
最后一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在窗前绣帕子。肚子忽然一阵发紧,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她放下针线,手掌覆在肚子,等了一会儿。又是一阵发紧,比刚才更重。
“青萝。”她的声音很平稳,“去请太医。我可能要生了。”
青萝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她拔腿就跑出去,声音尖利而慌乱,“太医!大小姐要生了!”
刘彻正在宣室殿批折子,霍光冲进来时,他手里的朱笔顿住了。他放下笔,站起来,大步走出殿门,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宫道,跑进了漪兰殿。殿内已经忙碌起来——几个稳婆进进出出,端热水,拿帕子,太医在门外候着。刘彻想进去,被一个稳婆拦住了。“陛下,产房男子不能进。”
“朕是皇帝。”
“陛下是皇帝,臣妾知道。但产房血腥气重,陛下不能进。”稳婆的声音很稳。刘彻站在门口,握紧了拳头。他听到里面传来夏念卿的声音——她在疼,但她在忍着,没有大喊大叫,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闷哼。
“念卿!”他喊了一声。
里面沉默了一息,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疼痛的颤抖,却依然平稳:“陛下,我没事。你等着。”
他等着。他站在漪兰殿的门口,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月亮升起来,又西斜下去。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听到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夫人,用力!再用力!”然后听到夏念卿压抑的嘶喊。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晨光。清脆的、响亮的、带着生命力的啼哭——像春天第一声雷,像夏日第一阵风。刘彻的手从门框上滑落。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跪下,“恭喜陛下,是一位小公主。”
刘彻低头看着那个襁褓。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着,哭声嘹亮。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脸。哭声停了,小嘴抿了抿,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睁开眼睛,清澈的、漆黑的、像两粒葡萄,静静地看着他。刘彻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走进殿内。夏念卿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看到他进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陛下,女儿。”
刘彻走到榻前,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朕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大。”他顿了顿,“像你。”
夏念卿笑了。“陛下给她起名了吗?”
刘彻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沉默了片刻。“刘婉。”他说,“朕说过的,若是女儿,叫刘婉。”
夏念卿点了点头。“刘婉……好听。”她闭上眼睛,疲惫地睡着了。刘彻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托着襁褓里的小刘婉。小小的生命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整座江山。
但世间的万物仿佛都在轻轻点头。窗外,天亮了,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漪兰殿,落在三个人身上。远处传来了啼哭声——小刘婉又哭了,声音嘹亮,像是在告诉整座长安城: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