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莲花坞那场短暂的骚乱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
被琴音催眠的弟子们在夜风中昏睡,随着时间流逝自然会醒。
整个莲花坞在月色下重归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魏馨出了莲花坞后,并未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她被困了近一年的水榭楼台。
她只是摇摇晃晃地,沿着通往夷陵的官道,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的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跌倒,却又带着一种不知疲倦的执拗。
夜风吹散了她披散的长发,露出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似乎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却听不真切。
蓝沁快速返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
她推开门,将桌上未完成的那幅贺寿屏风连同绣架一并收入乾坤袋中,又将这一年积攒的银钱和金叶子仔细收好,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近一年的小屋,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便转身出门,御剑而起,朝着魏馨离开的方向追去。
蓝沁追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魏馨独自走在空旷的官道上,四周是无边的夜色,前后不见人烟。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蓝沁收剑落地,快步跟在魏馨身后几步的距离,帷帽的白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魏馨单薄而踉跄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轻声唤道:

“馨儿。”
魏馨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个声音被风吹散了,根本没有传入她耳中。
蓝沁咬了咬唇,加快脚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魏馨的衣袖:

“馨儿!是我,蓝沁,我来接你了……”
魏馨被拉住衣袖,身体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地扫过蓝沁被白纱遮掩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完全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下一刻,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一掌挥出,结结实实地打在蓝沁的肩头。
掌风凌厉,力道沉重,掀翻了蓝沁的帷帽。
白纱在空中翻卷了两圈,落在地上。
蓝沁被这一掌震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
她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只是稳住身形后,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魏馨。
魏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剧烈挣扎。
她的双手推拒着蓝沁的肩膀,手掌砸在蓝沁的背上、肩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拒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驱赶靠近的威胁。
蓝沁任凭她挣扎,任凭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死死不松手。
她的手臂收紧,将魏馨牢牢圈在怀中,将下巴轻轻抵在魏馨的发顶,声音因忍着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温柔坚定:

“是我,我来了……

不怕,不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魏馨挣扎的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
那声音,那怀抱的温度,那熟悉的气息……
仿佛穿透了层层混沌与黑暗,抵达了她混乱意识的最深处。
她停下了所有动作,僵硬地站在蓝沁怀中。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依旧涣散,却似乎有了焦距。
她努力地、艰难地,辨认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苍白的面容,眉心一点红痕,浅琉璃色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却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温柔。

“阿……沁?”
魏馨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茫然。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
蓝沁的声音哽咽了。
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魏馨的肩头。
她却笑了起来,笑得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是我,馨儿。我来接你了。

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魏馨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在蓝沁脸上缓缓移动,从眉眼到鼻梁,从唇角的血迹到眉心的红痕,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触上蓝沁的脸颊,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
魏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会痛。”
蓝沁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握住魏馨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将它按在自己心口,声音哽咽却坚定:

“好……我不哭了。”
魏馨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软,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向前一倒,晕倒在了蓝沁的怀里。
蓝沁稳稳接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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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从梦中挣脱时,天边尚未泛白。
他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还躺在连接内院与外廊的那条通道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三毒还握在手中。
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被琴音催眠的弟子,有的蜷缩在廊柱下,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直接仰面躺在石板地上,个个呼吸均匀,睡得死沉。
江澄揉了揉太阳穴,脑中还残留着那股困意的余韵。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踢了踢脚边的一名弟子,喝道:

“起来!都给我起来!”
那名弟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江澄铁青的脸色,一个激灵翻身爬起,又赶紧去叫醒其他人。
片刻之间,外廊上乱成一团,弟子们纷纷醒来,有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揉着眼睛四处张望。

“别愣了!”
江澄厉声道,

“魏无忧跑了!分头去追!

沿着通往夷陵的方向,快!”
弟子们闻言,脸色一变,立刻分成几路,朝不同的方向追了出去。
江澄自己也提剑跟上,脚步飞快地穿过莲花坞的大门,踏上通往夷陵的官道。
他记得那个一闪而过的白影。
虽然他当时被琴音困住,意识模糊,但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隐约瞥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悬停在夜空之中。
那人的修为极高,一手琴音便能覆盖整个莲花坞,连他都无法抵挡。
这样的人,绝非无名之辈。
是敌是友,他无法判断。
若是敌人,那魏馨就危险了。
那人带走魏馨,不知会做什么。
若是友人,那白衣人为什么要帮魏馨?
魏馨认识的人中,还有谁会冒着得罪江氏的风险来救她?
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和邪魔余孽有牵扯。
江澄想不出答案,只能加快脚步,沿着官道一路追去。
天色将明未明,官道上弥漫着薄薄的晨雾。
江澄追出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在雾气中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白衣人抱着另一个人,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白衣人头上戴着帷帽,长长的白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和身形,看不清容貌。
但从体型来看,是个女子。
她怀中抱着的人,正是魏馨。
魏馨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头靠在白衣人的肩窝处,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江澄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在距离那白衣人数丈远的地方停下,厉声喝道:

“站住!”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经扬起,紫电化作一道紫色的电光,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着那白衣人的后背抽去!
这一鞭他用了五分力,意在逼停对方,而非取其性命。
那白衣女子却在鞭风袭来的瞬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一侧,避开了鞭梢的主要力道。
与此同时,她改为一手稳稳抱住魏馨,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拔出了一柄冰蓝色的长剑。
“叮——”的一声脆响,剑身与紫电相交,火星四溅,将那一鞭稳稳挡了回去。
白衣女子持剑而立,剑尖直指江澄,丝毫不慌,也无半分退意。
她的姿态沉着而镇定,剑尖稳稳地指向江澄的咽喉方向,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再往前一步,便休怪剑下无情。
江澄不敢轻举妄动。
魏馨还在对方手里,他不能贸然出手,以免误伤。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

“你是何人?为何要带走魏无忧?

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带走她会给你惹来多大的麻烦?”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透过帷帽的白纱传出来:

“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为她而来。”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劝你最好别拦我。

她,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江澄觉得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语调、用词的方式,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
他皱了皱眉,握紧紫电,冷声道:

“若我不呢!”
白衣女子没有退缩,剑尖依然稳稳指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

“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她从我手里抢回去。”
江澄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他不再废话,率先出手,紫电再次挥出,带着雷霆之势朝那白衣女子席卷而去。
周围的弟子见状,也纷纷拔剑,从两侧包抄而上,试图将那白衣女子围困在中间。
江澄的出手狠厉而迅捷,紫电在他手中如同一条活物,时而如鞭,时而如剑,招式变幻莫测。
那些弟子也与江澄配合默契,从不同方向发起攻击,试图分散白衣女子的注意力。
然而,那白衣女子的身法极佳,即便怀中抱着魏馨,也丝毫不受影响。
她在围攻之中腾挪闪避,脚步轻盈而精准,每每在攻击即将落到的前一瞬便已移开,仿佛能预判每一次出手的轨迹。
她手中的冰蓝长剑时而格挡,时而反击,与江澄和众弟子打得有来有回,竟丝毫不落下风。
江澄越打越是心惊。
这样的身法,在同辈之中寥寥无几,而且,还是个女子。
他一边交手,一边在记忆中飞速搜索着,试图找出能与眼前之人对上号的面孔。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了。
魏馨以前跟他提过,说有一个人的身法在他们这一辈中是顶峰的存在,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几乎无人能及。
那个人是——
江澄心中一动,不再保留,将灵力灌注于紫电之中,一鞭横扫而出,直取那白衣女子的面门!
这一鞭力道极大,角度刁钻,白衣女子为了护住怀中的魏馨,不得不侧身闪避。
紫电的鞭梢擦着她的耳边掠过,虽然没有击中她本人,却将她头上的帷帽卷飞了出去。
帷帽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白纱飘散,缓缓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露出的那张脸,让江澄的动作猛然一顿。
一头如雪的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眉心一点嫣红,如同朱砂点就。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丝毫慌乱或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坚定。

“蓝攸宁?怎么是你!”
江澄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紫电垂落在地,他甚至忘了收回。1
蛙趣 居然更新了 作者大大这本真的很好看 催更催更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