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心陨（五）

后来……后来……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又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窥见的模糊光影。

魏馨的记忆，在某个节点之后，开始变得破碎、粘稠，难以串联。

她的病，又犯了。

或许，它从未真正好过，只是被更紧迫的生存危机暂时压了下去。

在乱葬岗的日子步入一种麻木而重复的平静后，那些被压抑的啃噬心神的东西，便如同蛰伏的毒蛇，寻隙反扑。

她常常会陷入长时间的呆滞，对着某个方向一望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声响毫无反应。

有时会莫名地流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记忆出现混乱，会将几年前的事情与昨日混淆，会对着阿苑叫出别人的名字，或者在劳作中途突然停下，茫然四顾，仿佛忘了自己为何在此、要做什么。

温情为她诊过脉，又仔细询问观察了数日，最后给出的诊断是“失魂症”——非是外邪侵扰，亦非脏腑有损，而是心神耗竭过甚，忧思郁结，魂魄不安，如风中残烛，飘摇欲熄。

是心病。

心病，需心药医。

可这“心药”是什么？

谁也说不准。

是蓝沁身体痊愈、平安无事的消息吗？

可自从上次藏雨来过后，再也没有蓝沁的消息了。

只余下外界“蓝氏明珠重病不治，早已香消玉殒”的流言，像钝刀子割肉，日夜折磨着魏馨本就脆弱的心神。

是江澄突然理解了一切，幡然醒悟，前来接他们回去，师兄妹重归于好吗？

这念头闪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如同镜花水月。

是这被怨气浸透的乱葬岗，一夜之间长出茂盛的作物，涌出甘甜的泉水，让他们从此衣食无忧，不再担惊受怕吗？

还是……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起点。

莲花坞的灯火依旧温暖……

云深不知处的月光依然清皎……

哥哥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少年……

蓝沁依旧会在安室的灯下，对她露出清浅包容的笑意……

没有心药。

只有日复一日，在这绝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也看着身边的人，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她只隐约记得，有那么一天，蓝忘机来过乱葬岗。

印象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只记得那抹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皎洁白色，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他似乎说了什么，声音清冷，穿透她浑噩的思绪，带来一丝清凉的清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微弱的、带着一抹厌恶的刺痛。

若不是顾忌虞夫人，怕江叔叔为难，江澄又时时盯着、压着她，以她年少时的脾气，早就冲上金麟台，用鞭子狠狠抽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顿了。

她恍惚记得，听魏无羡和江澄提起过。

射日之征结束后，不知怎的，那金孔雀像是一下子开了窍，转了性，居然开始笨拙地却又锲而不舍地追着师姐跑了。

送花，赔罪，说着那些从前打死也不会说的软话。

魏馨心里那股微弱的不忿，像火星般闪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记忆的碎片里，闪过江厌离提及金子轩时，那温柔眼眸中难以掩饰的、细碎的光亮，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让她空洞的眼睛清明了一瞬。

那点微弱的清明迅速被更浓重的灰雾覆盖。

她没福气，亲眼看着师姐穿上最美的嫁衣，戴上凤冠，在亲朋的祝福声中，走向她的良人。

她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乱葬岗，背负着“叛族”、“邪道”的污名，连远远地偷偷地看上一眼，都成了奢望。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闷痛。

她眨了眨眼，视野再次变得模糊而涣散。

刚刚那点关于师姐婚事的思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澜，随即沉没，消失不见。

她又回到了那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的状态，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遗憾与怅惘的余韵，如同永不消散的迷雾，悄然弥漫开来。

乱葬岗的风，依旧带着腐朽与阴寒的气息，呜咽着穿过枯木与石隙。

魏馨抱着膝盖，坐在她平日挑水歇脚的巨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山下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她好像又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