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馨与江厌离的照料下,魏无羡的伤一天天见好。
虽被虞夫人勒令在莲花坞养伤,不得出门,但精神头已恢复了大半,整日与师弟们嬉笑打闹。
看着他重新活泛起来,魏馨心里那根为哥哥安危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些。
但这短暂的安稳没持续多久。
几日后,江枫眠将魏馨叫到书房。
原来,眉山虞氏来信,虞老夫人想念外孙女,想接江厌离去住一阵。
眼下时局不稳,温家气焰嚣张,各地摩擦不断。
江枫眠与虞夫人商量后,决定让江厌离过去,一来全了老人家的念想,二来蓝氏已经遭难,难保温氏不会对江氏下手,去眉山,也更安全。
护送的人选,定的是魏馨。

“馨儿,这回去眉山,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江枫眠语气和缓却郑重,

“阿离心软性子善,你修为心性都好,有你陪着照看,我和三娘才能放心。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魏馨依旧清减、眉间锁着轻愁的脸,

“出去走走,换换环境,散散心,或许……对你心情也好些。”
魏馨明白江叔叔的打算。
虞夫人虽不喜欢她,但对她保护师姐的能力和决心,应该是信得过的。
哥哥被禁足,江澄是少主要留下帮江叔叔处理越来越麻烦的事务,他们的剑也还在温家手里没拿回来。
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护送人选。
她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江叔叔放心,我一定护好师姐,平平安安到眉山。”
至于“散心”……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蓝沁生死不明的阴影像跗骨之蛆,这天下,哪里还有能让她真正敞开心怀的风景?
她默默回房,简单收拾了行囊。
最要紧的,是蓝沁送的那条腰带,仔细收好;流火缠在腰间,烬夜负在背后,又带了些应急的伤药和符箓。
做完这些,心里才觉得踏实了点。
魏无羡知道她要送师姐去眉山,扒着门框唠叨了半天,无非是“路上当心”、“别怕麻烦”、“有事就放信号”。
江澄也来了,塞给她一包特制的伤药和信号烟火,硬邦邦甩了句“机灵点”。
出发那天,秋阳还算暖和,江面开阔。
魏馨和江厌离登上前往眉山的客船,同行的还有十多个江枫眠仔细挑出来的可靠门生。
船慢慢驶离莲花坞码头。
魏馨站在船尾,看着熟悉的莲塘、楼阁渐渐变小,心里没有离愁,只有一片沉沉的、对前路茫然的空洞,还有对身边安静温婉的师姐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开头几天航程还算平静。
秋日江景有些萧瑟,两岸山色染了薄黄,偶尔能看见渔船帆影。
魏馨的大部分时间,要么待在舱里,要么去甲板上警戒,和江厌离说话也不多。
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稍微有点动静就让她立刻警觉。
江厌离知道她心里苦,也不多打扰,只是每天悄悄把她爱吃的点心留出一份,放在她手边。
船行了几天,到了资州地界,水面变窄,两岸山势陡峭起来。
正是午后,江面上还有层薄雾没散,看东西有些朦胧。
突然,前方和后面的江面上,同时冒出好几条快船,呈包围的架势,速度极快地朝着他们的客船冲来!
船上人影绰绰,都穿着刺眼的炎阳烈焰袍,在朦胧水雾和秋日暗淡的天光下,那赤红纹路显得格外狰狞!

“戒备!”
魏馨厉声喝道,一把将江厌离拉到身后,
烬夜已经出鞘,赤红的剑光映亮她骤然冰冷的脸。

“是温家的人!”

“护好大小姐!”
江氏门生纷纷拔剑,把魏馨和江厌离围在中间,可人人脸上都露出惊怒。
对方船更多,人比他们多得多,而且显然早有准备!
快船眨眼就到眼前。
不等这边发问,温家修士里已有人高声吆喝,声音带着残忍的兴奋:

“围住!一个不许放跑!二公子有令,要活的!特别是那个穿红衣服的魏馨,抓回去重重有赏!”
果然是冲她们来的!
温晁!
他居然点名要抓她!
魏馨脑子里“轰”地一下,无数念头闪过——
为什么?
温晁为什么突然对她下手?
是因为哥哥杀了屠戮玄武,他要拿她撒气?
还是因为……蓝沁?
他查到她以前和蓝沁走得近,真像哥哥说的那样也盯上她了?
或者,是莲花坞那边出事了,温家要对江氏动手,先从她们这两个离巢的女子开刀?
来不及细想,温家修士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罩住了客船甲板!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猛地炸开,打破了江面的死寂。

“师姐,跟紧我!”
魏馨把江厌离紧紧护在身后,手中烬夜化作一道赤色惊鸿,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剑意,狠狠迎上最先扑来的敌人。
剑光闪过,一名温家修士惨叫捂胸倒下。
但更多人补了上来。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身后是待她如亲妹、此刻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的师姐。
周围是拼命搏杀、不断倒下的江氏同门。
鲜血飞溅,染红了甲板,也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杀出去!

护住师姐!

绝不能被温晁抓去!
流火也被她握在左手,鞭影像赤蟒翻腾,和剑光互相配合,一时竟把扑上来的敌人逼退了一点。
可温家人多势众,里面不乏好手。
江氏门生虽然拼命抵抗,但实力差得太远,不断有人重伤倒下,或者被逼落江水。
包围圈越来越小。
魏馨已经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剑,甩了多少次鞭。
胳膊越来越沉,每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发麻。
灵力消耗得飞快,汗水混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看东西都模糊了。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因为过度用力一阵阵发闷,却还是死死挡在江厌离前面,把想从侧面偷袭的敌人一个个逼开。

“馨儿……”
江厌离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死死抓着魏馨的衣角,指甲隔着衣服都掐进了肉里。

“别怕,师姐……有我在。”
魏馨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一个温家修士瞅准空子,一剑荡开“烬夜”,另一掌狠狠拍向魏馨右肩露出的破绽!
魏馨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只来得及稍稍侧身,那掌风还是扫中了肩胛,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脚下不稳,烬夜脱手飞出,“铮”地一声钉在船舷上,剑身不停颤抖。
另一道剑光已经趁机当头劈下!
目标正是她和紧紧挨着的江厌离!

完了。
魏馨瞳孔猛地收缩,绝望像冰水当头浇下。
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把江厌离死死搂进怀里,背对着那要命的剑锋,闭上了眼。
牙齿深深咬进下唇,满嘴都是血腥味。
她不怕死,可她恨!
恨自己护不住师姐!
恨温氏!
恨这老天不公!
预想中刀刃砍进皮肉的剧痛没有来。
“噗嗤——”
是利器扎进血肉的闷响,近在耳边。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泼了她满头满脸,却不是她的血。
魏馨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挥剑劈向她们的温家修士,动作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能相信。
一截染血的、闪着寒光的剑尖,正从他胸前穿出来!
持剑的是个男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孝服,额头系着同色的孝带,外袍上,精致的卷云纹在血色映衬下,清晰得刺眼。

这张脸……有点眼熟。
魏馨混乱的脑子里飞快地找。
清俊,坚毅,眼里烧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刻骨的恨和杀意。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来了!
是蓝珀成亲的时候,站在蓝珀身边,满眼温柔高兴的新郎官——叶脩!
蓝珀前辈的夫君!

“叶前辈!”
她失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死里逃生的恍惚都变了调。
叶脩手腕一抖,长剑抽回,那温家修士软软倒地。
他看也没看尸体,迅速挡在魏馨和江厌离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血珠一滴滴往下掉。
他侧过头,对魏馨飞快地说,声音因为激战有点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魏姑娘,小心,护好江小姐。阿珀和藏雨姑娘马上带人来!”
他话没说完,魏馨已经看见好几道白色的身影,像利剑一样冲破薄雾和混乱的战团,朝着他们这边疾冲过来!
为首那两个,一身素白孝服,头发用白布绾着,面容憔悴,眼里却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熊熊恨火和杀气,手中长剑所指,温家修士竟不敢直撄其锋——正是蓝珀和藏雨!
还有她们身后……
是姑苏蓝氏的弟子!
他们都穿着孝服,系着孝带,显然还在为云深不知处遭难、宗主去世守着孝。
可此刻,他们却出现在这里,带着一身没散的悲痛和冲天的恨意,如同复仇的白色幽魂,悍然杀进了战团!

“杀!”
蓝珀的厉喝短促冰冷,像金属撞击。
十多个蓝氏弟子,在蓝珀和藏雨带领下,迅速和剩下的温家修士打成一团。
他们的剑法又快又狠,配合默契,虽然人不多,但那股拼死一搏的气势,竟把温家的攻势硬生生压了下去。
其中最疯狂的,是藏雨。
她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全然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只一剑又一剑斩向那些温家修士,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
一名温家修士举剑格挡,被她一剑震退三步;另一人从侧翼袭来,她不闪不避,反手一剑削断对方兵刃,顺势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还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哀怨凄厉,像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

“把她还给我!你们把大小姐还给我啊!”
是她!
是她没有保护好大小姐!
是她让大小姐一个人面对那些畜生!
是他们毁了云深不知处!
是他们害死了家主!
是他们逼得大小姐坠崖!
这一切……
都是因为他们!

死!

通通去死!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剑招已不成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要将眼前所有人撕碎的恨意。
蓝珀在她身侧连挡两刀,厉声喝道:

“藏雨!稳住!”
她却像没听见,一剑刺穿一名温家修士的肩胛,又狠狠拔出,鲜血溅了她满脸。
另外几个蓝氏弟子快速脱离战斗,护到魏馨和江厌离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其中一个急声问:

“魏姑娘,江小姐,受伤了吗?”
魏馨呆呆地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法从藏雨身上挪开。
那双温柔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刻骨铭心的恨。
那恨意那么熟悉,那么刺痛——
让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半夜惊醒时,心里疯狂生长的那个念头。

是为了云深不知处。

是为了死在火里的同门。

是为了……

生死不明的蓝沁。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上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里那根强行撑了许久的弦,在突然到来的安全与这巨大的、同病相怜的悲怆冲击下,终于彻底断了。
强烈的眩晕像黑潮一样席卷而来,耳边兵刃撞击声、喊叫声迅速远去。
她最后看到的,是藏雨一剑刺穿温家修士喉咙的冰冷侧影,是江厌离惊慌失措扑过来抱住她的脸,是周围蓝氏弟子着急的神情……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又残忍地,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