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蓝曦臣与蓝忘机一左一右护着,藏雨在后面跟着,四人重新回到了宴会厅。
蓝沁的脸色比离开时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
她安静地坐回原位,微微垂眸,长睫掩下所有思绪。
只是偶尔仍会以帕掩唇,低低地、隐忍地咳嗽一两声,那单薄的身形随着轻咳微颤,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藏雨侍坐在侧,眉头紧锁,面上写满心疼。
蓝沁每咳一声,她的脸色就白一分,时不时倾身,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声劝慰,仿佛在求自家小姐回去歇着。
这番主仆情深的作态,彻底打消了绝大多数人继续探究或试探的念头。
谁也不想,更不敢,在此等场合担上欺负一个“病弱”女子的恶名。
连之前一些对蓝沁容貌才华心存仰慕、想要借机攀谈的年轻子弟,此刻也踌躇不前,只敢远远望着那道白色身影,生怕惊扰了这位“琉璃美人”,徒惹蓝氏不悦。
然而,高踞主位的温若寒,目光幽深地掠过蓝沁颈间那枚光华内蕴、绝非俗物的长命锁,又扫过她低眉顺眼、偶露病态的侧影,指尖在案几上,几不可察地轻敲了两下。
慧极近妖……体弱多病……
传闻虚实相间,这蓝氏女,倒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而坐在下首的温晁,自蓝沁入场,那黏腻淫邪的目光就如毒蛇般缠了上去。
见她病弱模样,非但无半分怜惜,反觉那苍白肤色、轻蹙眉尖,别有一种待摧折的脆弱风情,眼中淫光几乎要溢出来,喉结滚动,只是碍于温若寒在侧和如今的场合,强行按捺着满心龌龊念头。
下午是余兴项目,今日乃是弈棋。
蓝沁六艺俱全,棋力高超,见是此道,颇有些意动。
在征得蓝启仁与蓝曦臣首肯后,她便报了名。
弈棋设在宴会厅一侧特意辟出的静雅区域,数张棋枰排列整齐,有专门的裁判与记谱弟子侍立。
参加者多是各世家以“风雅”或“聪慧”著称的年轻子弟。
蓝沁被藏雨扶着,刚步入这片区域,聂怀桑就哭丧着脸凑了过来:

“攸宁妹妹,你可算来了!快替我报仇,我输得太惨了!”
蓝沁略感疑惑:

“我记得聂二兄长你棋艺不俗,怎会这么快就下场了?”
聂怀桑棋力本不弱,只是没料到第一位对手就是个硬茬,自然败下阵来。
见蓝沁到来,赶紧搬救兵。
蓝聂两家世代交好,蓝沁自不推拒。
那是一位来自江南小家族的少年,姓苏,棋风以稳健厚重见长,尤擅布局。
见聂怀桑领着蓝沁过来,心下略有几分不以为然,暗忖这位蓝大小姐虽名声在外,但终究是闺阁女子,兼之体弱,棋力想必有限。
她刚刚又吐了血,自己需收着些,莫要赢得太难看,折了蓝氏颜面,或是又气到对方,那就不好了。
然而,他多虑了。
猜先后,苏姓少年执黑先行,依惯例占据星位,步步为营,很快构筑起厚实的外势,姿态从容。
蓝沁执白,落子却不急不躁,甚至有些……随意。
她手中多了一柄白玉折扇,扇面上以淡墨绘着数枝清雅的白玉兰——正是去年聂怀桑送她的生辰礼。
她指尖拈着莹润的白子,偶尔以扇轻点下颌,或漫不经心地摇上两下,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
苏姓少年起初尚能从容,但行至二十余手,隐隐感到一丝滞涩。
蓝沁那些看似散漫的落子,东一子,西一子,不成定式,却每每落在他布局的关隘之处,或隐隐威胁其大龙眼位,或悄然侵消其外势潜力。
她的棋路全然不按常理。
三十手刚过,他额角已渗出细汗,原先厚实的外势,竟被那看似零散的白子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试图反击,蓝沁却不紧不慢,“嗒”一声轻响,一子落在棋盘边角一处要害。
这一子落下,苏姓少年脸色骤变——他一块赖以做活的棋,眼位瞬间危殆!

“这……”
他捏着黑子,指尖用力,久久无法落下。
周围已有懂棋之人看出门道,发出低低的惊叹。
又勉强应对了十余手,苏姓少年终于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他脸色发白,看向蓝沁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他自幼被誉为族中棋道天才,何曾输得这般……
莫名其妙?
仿佛自己精心搭建的楼阁,被对方几根看似无力的丝线轻轻一扯,便轰然倾颓。
蓝沁则好整以暇地端坐,轻轻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带起几缕墨发拂过苍白的脸颊。
她看着对方,琉璃色的眸子里一片澄澈,仿佛在问:

这就结束了?
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起身敛衽:

“苏公子,承让。”
聂怀桑在旁边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咋舌,手上殷勤地给蓝沁续上热茶,差点泼洒出来,心道:

攸宁妹妹这棋下得……也太欺负人了!偏她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藏雨侍立一旁,微微扬起下巴,心下骄傲又有一丝不屑。
她们家大小姐可是顶顶聪明的人儿,下棋而已,大小姐已经手下留情了。
之后又连对数人,无论对方棋风是凌厉搏杀、沉稳防守,抑或是诡变设陷,在蓝沁那看似随意、却总能直指要害的落子前,皆未能讨得半分便宜。
她始终姿态从容,偶尔因“体乏”以扇掩唇低咳,落子速度与计算之深却令观者愈觉心惊。
围观者越聚越多,低语与惊叹之声渐起。
最后的对手,是兰陵金氏一位素有棋名的子弟。
此人棋力雄厚,布局大气,给蓝沁造成了开赛以来最大的压力。
棋至中后盘,两条大龙纠缠厮杀,局面混沌难解,众人皆屏息凝神。
蓝沁执扇的手指稍顿,凝眸棋盘片刻,纤指拈起一子,并未落于激战之处,而是轻巧地点在棋盘右上角一处看似闲远的边地——那是一手极其深远的“试应手”。
此子一落,几位年长的观棋者顿时抚须轻叹:

“妙手!”

“此乃一子定乾坤!”
那位金氏子弟对着棋盘苦思良久,终是神色复杂地推枰起身,对蓝沁郑重一礼:

“蓝大小姐棋艺高深莫测,在下心服口服。”

“公子过誉。”
蓝沁敛衽还礼。
最终,蓝沁毫无悬念地夺得了此次弈棋的魁首。
当她从温氏司仪手中接过那枚作为彩头的上品暖玉棋子时,四周响起心思各异的恭贺之声。
有真心佩服其棋艺的,有感叹蓝氏教养的,也有暗自心惊、将其危险性再次拔高的。
蓝沁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
她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暖玉棋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或惊叹、或钦佩、或忌惮的众生面相,心中澄澈如镜,并无多少波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道理,她自幼便刻入骨血。
真正的依仗,岂会轻易示于人前?
至于这棋艺魁首,不过听那些车轱辘大道理想得烦了,顺手拿来消遣的玩意儿。
观众生百相,可比那些酸腐的大道理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