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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柴桑城,落霞散尽,连片屋脊都覆上一层灰影。
柳书蹲在龙首街最高的一片屋檐上,手肘抵着膝头,俯身俯瞰脚下长街。
整座柴桑城烟火渐起,左右街巷皆是灯影摇曳,人声攘攘。唯独这条居中的龙首街,冷清得反常。路面空荡,两侧朱门庭院紧闭,连片铺户尽数落锁闭市,整条长街冷冷清清。
唯有街尾一隅,亮着一盏暖灯。木质招牌悬于檐下,晚风拂过招牌晃动,简简单单四个字:东归酒肆。
她目光落向脚下那唯一亮灯的酒肆。
酒肆门前的石阶上,斜斜坐着一个少年。墨青长衫松松散散,衣摆随意垂落石阶,全无半点端正模样。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滋滋作响。脚边积了一层雪白壳子,懒散又随性。
边上还靠着一身素蓝劲装的人,长身玉立,一柄长枪倚在肩头。少年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影,呼吸匀净,靠着门框闭目养神,周身静得没有半分烟火气,清冷得像一汪静水。
柳书伏在高处待着,将底下两人的神态模样尽数收在眼里。
其中一位少年猛地抬手,将掌心剩余的瓜子壳狠狠往地上一摔,动作幅度极大,满脸痛心疾首,清亮嗓门回荡在长街上。

“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不路过!这破街到底开着干嘛!”
屋顶的柳书看得肩头微颤,差点笑出声。这人,属实有趣。
她看得入神,想换个方位挪两步,看清两人眉眼。指尖轻撑瓦片,身形侧移,刚落于酒肆屋顶上,脚下瓦片松动,瞬间不堪重负。
柳书心底咯噔一下,暗道坏了。下一瞬,整片屋顶轰然塌陷。
漫天碎瓦崩飞,尘土扬灰簌簌落下。木质椽子断裂的轻响混着砖瓦落地的哗啦声猛然炸开,烟尘四起,瞬间笼罩整间酒肆。
她顺着塌落的屋顶下坠,轻飘飘地落于地面。靴底碾过细碎瓦砾,肩头挂落的碎瓦片顺着衣袖滑落在地。
素白扇面唰然展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清亮灵动的眼尾,藏着点猝不及防的心虚。
烟尘尚未散尽,门外的墨青衫少年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嗓门直接劈叉,满是崩溃。

“我的屋顶!!”
他站在满地碎瓦中央,仰头盯着头顶那个硕大的窟窿。暮色天光顺着破洞直直灌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参差斑驳的光影。

“你知不知道我这屋顶刚修了三天!修屋顶的银子还没赚到呢!”
柳书躲在扇后,声音放得温软,心里忍不住想吐槽,也没忍住如实说了出来。
“实在抱歉,不过你这屋顶未免也太不结实了些,我就挪了一步,直接塌了。”

少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柳书,又指着头顶的破洞,整个人气得原地打转。

“怎么可能不结实?这用的可是最好的琉璃瓦!”

“你看看这个洞!这么大!这得多少钱才能补好!”
柳书思忖,她亲兄长的名号行走江湖多少有些分量,正好借来压一压场面,说不定能少赔一大笔银钱。
“在下柳月。”

少年压根没接她的话。柳书不死心,又试探着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刻意端正。
“在下柳月。”

少年烦躁摆手,一抬腿站在了桌面,居高临下地望着柳书。

“我管你柳叶还是柳条!别跟我扯这些!赔钱!你赶紧赔我屋顶!”
门框边始终闭目养神的少年,此刻掀开眼帘。他的眸光清淡,扫过狼狈的屋顶与满地碎瓦,又落向遮脸的柳书。

“他意思是让你赔钱。你的名字,他不在意。”
柳书默默收了扇子,一时无言以对。行,名白报,这人压根不懂江湖。
百里东君心绪稍稍平复,跳下桌拖过椅子重重坐下,长吁短叹。他抬眼看向对面少女,有气无力开口。

“我叫白东君,这家东归酒肆的老板。门口那个,司空长风,我的店小二。”
柳书看他不似阴私之人,便也打算正经报上真名。指尖叩击扇骨,语气认真。
“我叫柳书。”

暮色嘈杂,白东君方才心烦意乱,耳间嗡嗡作响,没能分辨清楚字音。他皱着眉琢磨那两个字,满脸疑惑。

“柳……树?”
“书!书本的书!”

“不是柳叶也不是柳条更不是柳树,是柳书。”


“柳树啊,我知道了。”
“……是书。”


“树。”
来回两三遍拉扯,柳书看着他一本正经较真的憨样,没了半点辩驳力气。她眉眼一垮,彻底摆烂。
“……算了,随便你怎么叫。”

一旁闭目小憩的司空长风,闭着眼睛平静补刀。

“柳树,挺好听的。”
柳书彻底沉默,今日算是彻底栽了,从此江湖行走,平白多了个离谱外号。
白东君打量对面眉目灵动的少女,判断她眼下拿不出修缮屋顶的银两。

“我也看出来了,你现在肯定也拿不出修屋顶的银子。”
柳书眼珠一转,顺势给出抵债方案,语气坦荡理直气壮。
“我没钱,但我可以抵债。我帮你拉客,帮你把这酒肆坐得满满当当,抵你修屋顶的钱。”

“怎么样,稳赚不亏。”

白东君当场被她的逻辑整懵。

“你这逻辑跟谁学的?欠债还能这么拖?”
“我哥说了,欠债要还,又没说什么时候还。”

白东君一时语塞,无从反驳,柳书答得随口又理直气壮。
柳书鼻尖微动,闻见屋间淡淡的酒香。清冽醇厚,不烈不燥,格外对胃口。眸光一亮,心思从还债这件事上挪开。
“你会酿酒?”

白东君一脸傲气,嘴上嫌弃动作却很诚实。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壶封存完好的酒,随手搁在木桌上。

“独家秘方,外面喝不到。一般人我不给尝。”
柳书抬手提起酒壶,轻启壶盖抿了一口。清甜入喉,余味绵长,口感绝佳。心底暗自赞叹,面上不动声色,打算往后帮他盘活生意,再来蹭酒。
白东君看她安静品酒,不吵不闹,心头郁结散去大半。随手从抽屉里抓出一小包炒得焦香的辣炒栗子,放在桌面,推到她面前。
柳书一怔,抬眼看他。
“你还请我吃栗子?”

白东君嗤笑一声,嘴硬得要命。

“你踩穿我屋顶,我还供你吃喝,我大概是脑子坏了。”
柳书指尖捏起一颗温热的栗子,剥壳入口。香甜微辣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漫进心底。她弯起眉眼,笑得干净明亮。
“那你就是我朋友了。”

天色彻底沉暗,街巷灯火次第亮起,龙首街夜色渐深。柳书起身收扇,拍去衣摆灰尘,准备离去。
“我先走了。”

“我在柴桑还有要事要办,等我办完,立刻回来帮你拉客还债。”

白东君抬眼看她,眼底带着谨慎,不愿被人当作冤种。

“空口无凭,你转头一走了之,我这屋顶找谁赔。”
柳书会心一笑,懂他这份顾虑。
她抬手抚上颈间,摘下一枚贴身佩戴的月牙小玉佩。玉色温润通透,边缘打磨圆润细致,侧面刻一枚极小的星纹,是她常年贴身携带的师门信物。
她指尖捏着玉佩,推到桌案中央。
“这个押在你这。”

“我若是食言不回,玉佩便抵你修屋顶的全部花销。”

“我若是回来,你再原封不动还给我。”

白东君垂眸看向桌上那枚温润小玉佩,物件小巧精致,绝非街边寻常饰品,足够抵偿屋顶的损失。心底踏实,面上依旧漫不经心。

“行,我信你一回。”

“玉佩我替你收好,你敢跑路,我转头就把它当了。”
柳书看得发笑,爽快点头。
“必然不会。”


“柳树!你可记牢了!信物在我手里,你赖不掉,必须回来!”
柳书脚步未停,抬手将折扇举过头顶,晃了两下。不算应答,不算否认。算作画押欠条,也算认下这场萍水相逢的约定。
白东君指尖反复摩挲怀里温润的月牙玉佩,仰头望着头顶漏风的大洞。晚风灌进酒肆,烛火止不住摇晃。

“她会回来的。”
白东君哼了一声,心底却生出一点期待。

“有玉佩在我这,她不回来也得回来。”

“不过这人还算有意思,酒量也不错。能交个朋友,倒也不算亏。”
长街尽头,柳书走着,吃下最后一颗栗子,唇间余甜留存。眼底浮起笑意,心满意足。
她记下一个酿酒极好的少年老板,还有他身旁那个沉默寡言的持枪小二。柴桑城真是藏龙卧虎,人人各怀秘密。
“如若能交个朋友,那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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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场人物学生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