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烟雨,连绵数月不绝。
贾敏离世的白幡尚未收起,林府庭院间的素色绫罗依旧随风轻垂,满目萧然肃穆。短短数十日,昔日温润和睦的林府彻底失了烟火暖意,只剩下死寂清寒,处处萦绕着生离死别的悲凉气息。林黛玉日日身着素服,守在母亲灵前焚香祭拜,晨昏哭泣、日夜哀思,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消瘦单薄,眉眼间褪去了稚子娇憨,只剩远超年岁的沉静与孤凉。
贾琏奉贾母之命,一路水陆兼程,不多时日便抵达扬州城。他依礼先行登门吊唁,奉上荣国府备好的祭礼香烛,对着贾敏灵位躬身祭拜,礼数周全、言辞谦和,丝毫没有世家纨绔的张扬跋扈。林如海连日沉浸丧妻之痛,心力交瘁,见贾琏远道而来代为吊唁,感念贾母一片慈爱之心,心中稍暖,强撑着病弱躯体亲自接待。
灵堂之内,香烟袅袅,哀乐低回。
贾琏寒暄慰问过后,便恭敬转达了贾母的心意,细细诉说外祖母对黛玉的万般惦念与疼惜:

林姑父,祖母自从听闻姑母噩耗,日夜悲恸,更是时时挂念林妹妹年幼孤苦,无人照拂。如今姑母仙逝,府中清冷,妹妹年幼体弱,留在此地终究孤凄无依。祖母特意命我赶来,待丧事稍定,便护送妹妹前往金陵荣府,留在祖母膝下教养,朝夕相伴,也好得几分暖意庇护。
林如海闻言,久久默然。
他身居官场数十年,通透世事、深谙人心。他知晓自己公务繁忙,常年周旋盐政琐事,往后确实无暇悉心照料年幼女儿。如今爱妻离世,家宅清冷,黛玉留在扬州,无母提携、无姐妹相伴,终日对着空寂庭院与亡妻灵位,只会日日触景伤情、郁结于心,伤身损性。
金陵荣国府乃是黛玉母族,外祖母贾母真心疼爱,府中繁华安稳、姐妹成群,有至亲庇护,远胜于留在这孤寂清冷的江南林府。思虑再三,林如海终是点头应允,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深知这是对女儿最好的归宿。
决议既定,府中便开始悄悄筹备黛玉远行的事宜。
消息传到黛玉耳中时,她正独坐庭院竹下,望着漫天细雨怔怔出神。短短数月,慈母离世,家园清冷,昔日承欢父母膝下的温暖岁月尽数归零,如今连这唯一的故土,也再也不能长久栖身。
六岁的孩童,早已在生死离别中通透世事,知晓自此一别,便是远离故土、远赴异乡,往后金陵朱楼万丈繁华,皆是他乡烟火,再无故乡温情。
临行前几日,黛玉日日独自徘徊在林府的每一处庭院。
她走过幼时读书习字的书房,窗棂依旧、笔墨仍存,却再无母亲轻声教诲、温声伴读;她踏过曾经与母亲赏花望月的回廊,阶前草木常青,却再无昔年笑语嫣然、岁月安然;她静坐于母亲生前居住的暖香闺房,床帐依旧、器物如初,可屋中之人早已香消玉殒、无处可寻。
一草一木皆是旧忆,一砖一瓦尽是离愁。
雪雁与贴身奶娘日日伴在她身侧,看着小小姑娘终日默然垂泪、郁郁寡欢,满心怜惜却无从劝慰。她们自小陪伴黛玉长大,深知这一方江南水土,是姑娘一生最初、也是最纯粹的归处,如今被迫辞别故土、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豪门,其中凄苦孤凉,无人能感同身受。
启程之日转瞬即至。
临行清晨,雨雾初歇,天光微亮。
林如海早早起身,亲自为女儿整理行装。他看着身前一身素衣、身形单薄的幼女,眼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愧疚。他为官一世清廉坦荡,保得家门清白安宁,却护不住爱妻,留不住幼女绕膝,终究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亏欠。

玉儿,此番远赴金陵,投奔外祖母,切记安分守礼、谨言慎行。
林如海声音沙哑,字字皆是殷殷叮嘱,

荣国府世家规矩森严,人口繁杂,不比家中自在。你性子敏感清傲,往后需收敛心性、温和待人,切勿多思多虑、自苦其身。外祖母疼你,便是你最大依靠,安稳安居,好好读书修身,待为父公务稍定,再去金陵看你。
黛玉含泪垂眸,盈盈泪水落满衣襟,轻轻颔首,哽咽出声: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爹爹嘱托,谨守规矩、安分度日。爹爹务必保重身体,孩儿身在金陵,日夜牵挂父亲。
父女二人寥寥数语,道尽万般不舍、千里牵挂。
离别之时终至,府中仆从将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细软尽数搬至码头。黛玉最后回望这座生她养她的林府,朱门黛瓦、庭院深深,承载了她六年全部的温暖岁月,从今往后,便只剩遥遥相望、终生别离。
她不再多言,强忍满心悲泪,转身随奶娘、雪雁缓步走出府邸,登上停靠在城河码头的画舫小舟。
贾琏早已在舟中等候,见黛玉登船,连忙让人稳妥安置,吩咐船夫小心行船。
船桨轻动,水波荡漾,画舫缓缓驶离扬州码头。
黛玉独立船头,凭栏远眺。江南故土的亭台楼阁、垂柳依依,在视线中渐渐模糊、缓缓远去。两岸青山绿水、烟雨长堤,皆是她刻入骨髓的故乡景致,从此一别,山高水远、归期渺茫。
清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袂,吹落眼底隐忍的泪水。她自幼生于江南、长于维扬,爱这里的烟雨温柔、水土温润,可命运无常,慈母离世、家园零落,小小孤女,终究只能背井离乡、远赴京华。
舟行江上,前路茫茫,千里水路迢迢,不知未来归处,不知来日冷暖。
从此,江南再无林家娇女,金陵始迎绛珠孤魂。一场含泪辞别的故土远行,开启了黛玉寄人篱下、浮沉红楼的半生孤寂。这一江烟雨离愁,刻入她骨血,成就了她一生清冷、一世多情。
〔沧海遗珠,红楼遗恨;一笔错写,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