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分。
申报馆楼下。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边。
陈深靠着车门抽烟,帽檐微压,半张脸浸在阳光和烟雾里,看不清情绪。
路过的人却都会下意识绕远一点。
因为没人愿意靠近76号的人。
尤其是陈深。
这个名字在上海滩太有名。
有人说他心狠。
有人说他风流。
也有人说——
被他盯上的人,很少能活太久。
—
二楼窗边。
沈秋禾隔着玻璃看见他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深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频繁到已经不像单纯试探。
更像——
盯梢。
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因为她今晚还有任务。
昨夜闸北联络站暴露后,组织临时启用了备用交通线。
中午十二点前。
她必须把一份新的接头名单送进法租界死信箱。
否则今晚会有人直接撞进宪兵队布控。
想到这里。
沈秋禾慢慢收回视线。
“怎么了?”
李小男忽然凑过来。
“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骗人。”
李小男眨了眨眼。
“你一看就是有心事。”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若有若无瞥向楼下。
显然。
她也意识到了。
陈深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而是在等人。
空气忽然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
总编忽然从办公室里探头:
“秋禾!”
“把这份稿子送去英商印刷厂!”
沈秋禾动作微微一顿。
机会来了。
她立刻起身接过文件袋。
“我现在去。”
楼下。
陈深正低头点第二支烟。
忽然看见申报馆大门打开。
女人穿浅灰长裙走出来,怀里抱着文件,长发低低挽起。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陈深眸色却微微动了。
因为她太平静了。
越平静。
越像有事。
想到这里。
他缓缓站直身体。
“陈队长。”
旁边扁头低声:
“要跟吗?”
陈深没立刻回答。
只是安静看着沈秋禾。
女人走得不快。
甚至还在街边停下,顺手买了份《申报》。
像真只是普通送稿。
可几秒后。
她忽然拐进了另一条街。
不是去印刷厂的方向。
陈深眼神瞬间冷下来。
“跟上。”
—
十一点零五分。
法租界,福开森路。
这里向来是地下交通员最喜欢活动的区域。
因为洋行多、咖啡馆多、外国人也多。
方便隐藏。
沈秋禾撑着伞慢慢往前走。
高跟鞋踩过潮湿石板路。
不急。
也不快。
可实际上。
她已经确认了三次身后视线。
有人跟着她。
而且不止一个。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往前。
经过一家法式咖啡馆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眼橱窗里的怀表。
十一点十二分。
离接头时间还有八分钟。
她必须甩掉尾巴。
下一秒。
女人忽然转身走进咖啡馆。
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空气里满是咖啡和奶油香气。
几个洋人正在低声聊天。
留声机里放着法国小调。
沈秋禾坐到最靠窗的位置。
点了杯咖啡。
然后安静翻开报纸。
窗外。
扁头皱眉:
“陈队长。”
“她发现我们了?”
陈深站在街对面。
目光隔着玻璃落在女人身上。
“废话。”
“她要连这个都发现不了,早死了。”
扁头愣了一下。
因为这话不像在评价普通女人。
更像在评价同行。
而另一边。
沈秋禾低头翻着报纸。
指尖却微微收紧。
她不能再拖。
十一点十五分。
咖啡馆侍者端来咖啡。
她低声道谢。
然后像不经意般,把一枚硬币压在杯底。
侍者看见硬币的一瞬。
动作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没人注意。
因为这只是地下交通里最普通的暗号。
三分钟前。
新的死信箱已经启用。
地点改在圣米歇尔教堂后巷。
而负责取情报的人——
会戴黑色礼帽。
想到这里。
沈秋禾缓缓起身。
与此同时。
街对面。
陈深忽然眯起眼。
“扁头。”
“你看那个侍者。”
“啊?”
“他右手。”
扁头仔细看了半天:
“怎么了?”
“虎口有枪茧。”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下一秒。
陈深脸色骤沉。
“进去抓人!”
几乎同时。
咖啡馆里的侍者忽然转身往后门冲去。
“站住!”
扁头带人猛地冲进去。
桌椅瞬间翻倒。
尖叫声四起。
几个洋人吓得直接躲到桌子底下。
而混乱里。
沈秋禾瞳孔骤缩。
因为她认出来了。
那个侍者——
根本不是组织的人。
有人提前顶替了接头人。
这是圈套!
下一秒。
后门方向骤然响起枪声。
“砰——!”
整个咖啡馆瞬间大乱。
女人尖叫。
杯盘碎裂。
陈深猛地拔枪冲进去。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他忽然看见——
沈秋禾下意识往枪声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真正知道接头的人。
才会第一时间确认后门。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陈深站在混乱中央。
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
眼神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因为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
沈秋禾。
真的和地下党有关。
—
“谎言最怕的,从来不是审讯。”
“而是下意识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