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向沅从窗边走过来,从肖春生手里接过那个信封,走到赵小惠面前,拉过她的手,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这是黑子应得的。去把费用交了。
赵小惠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眶红了一下,没有再推辞,转身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肖春生转头看向向沅,嘴唇动了动:

沅儿……

没事的,春生。
向沅打断他,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齐天,对黑子说:

黑子,这事是怎么回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咱让天儿哥评评理?
齐天从窗边走过来,在黑子床尾站定。他看着床上那个装睡的人,看了几秒,然后开了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又带着一种大哥式的、不容置疑的公正。

黑子,你是我兄弟,沅儿是我妹子,春生也是我兄弟。照理儿,咱们应该是同生共死。

有矛盾,拿到面儿上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想背地里玩阴的,那你跟李上游可没什么区别了。
肖春生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天儿哥……

没让你说话。
齐天头都没转,语气不重,但肖春生闭上了嘴。
向沅站在旁边,看着齐天无差别攻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举起一只手,像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手指伸得笔直。
齐天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干嘛?
向沅把举着的手晃了晃,露出两个酒窝,语气里带着一点狡黠的讨好:

说了他俩就不能说我喽。
齐天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终于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一直绷着的那股冷劲儿,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向沅看见齐天笑了,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容亮亮的,像冬天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把整间病房都照得暖了一些。
肖春生站在旁边,看着向沅的笑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慢慢松了。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向沅的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黑子躺在病床上,背对着所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把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往里挪了挪,靠近了自己的枕头边。
齐天靠在窗边,双手插兜,目光落在病床上装睡的黑子身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像是经过反复掂量后才放出来的。

这事沅儿跟我说了,叶国华先动的手,但黑子骂的确实难听。所以这回,权当是事出有因,我就不计较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黑子身上移开,落在肖春生脸上。

回去告诉那个孩子,再有下次,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肖春生没接话,齐天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这陈宏军,咱就没得说了吧。这孩子下手也太黑了点。

这要没个说法,我怎么跟大家伙儿交代?
向沅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肖春生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向沅抿住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肖春生看着齐天,语气平静:

你说怎么办吧?
齐天舔了一下后槽牙,像是在想一个最合适的方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老办法。黑子摆酒的时候,咱们就简单意思意思,让黑子给他一管儿叉,就当是黑子给你一面子。
一管儿叉。这是胡同里的老规矩了——摆酒、赔礼、一码归一码。给面子,也是给台阶。
肖春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宏军打小跟我混,我托个大,算是他大哥。今儿他闯的祸,我替他扛了。
向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肖春生。她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你疯了”,但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他替陈宏军扛?怎么扛?齐天要的是陈宏军的交代,不是他肖春生的。
齐天的心情很复杂。他看着肖春生,目光里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也是无奈。
他认识肖春生这么久,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兄弟永远没二话,永远冲在最前面。可正是因为他知道,才觉得这事不好办。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某种倒计时。
陈宏军到保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叶芳站在车站出口等着,穿着军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陈宏军从出站口走出来,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而是:

你眼镜呢?
陈宏军摸了摸鼻梁上空空的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得急,没来得及配。
叶芳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陈宏军拖着书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叶芳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品,牙膏已经挤好了,牙刷头朝上搁在杯沿上。桌上摞着一叠饭票和澡票,用橡皮筋扎着,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瓶,瓶塞半开着,热气从瓶口袅袅地冒出来。
陈宏军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叶芳,声音有些发紧:

你想得真周到。
叶芳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别高兴太早了。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摞厚厚的资料,砰地一声砸在桌上。陈宏军低头一看——高中数学、高中物理、高中化学,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语词典。

你想在这儿住,就得复习功课。
叶芳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下达军令。

否则立马拿东西走人,愿意上哪上哪去。
陈宏军看着那摞比砖头还厚的资料,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叶芳那张认真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都离开学校多久了”,但对上叶芳的目光,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了句:

行,我学。
叶芳从兜里掏出一副眼镜,递给他。陈宏军接过来,戴上,世界一下子变清晰了。他透过镜片看着叶芳,忽然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他的度数?

别问。
叶芳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提前堵住了他的嘴。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三天来检查一次你的功课,别想糊弄。
门关上了。陈宏军站在原地,戴着那副新眼镜,透过镜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镜片后面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伸手扶了扶眼镜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偷偷在心里乐开了花。
北京,叶国华家。
叶国华的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茶几上的茶杯被拍得跳了一下。叶国华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人打架?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威压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你是要当兵的人,档案上要是留了污点,你一辈子都洗不掉!
叶国华的母亲坐在旁边,想替儿子说两句,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等丈夫说完上了楼,她才拉住叶国华的手,低声问他:

上次去佟晓梅家,你急急忙忙跑了,说有急事——其实是因为外边那个女孩吧?
叶国华愣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被母亲握住的手轻轻抽出来,说了句

妈,你别问了!
转身快步出了门。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过了几天,肖春生和向沅又来到医院看望黑子。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蓝。两个人刚走到黑子病房门口,门从里面开了,佟晓梅端着换药托盘走出来,白大褂上别着一枚小小的护士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看见向沅,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对不起沅子。
佟晓梅的声音有些发抖,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春生——都怪我。你们这次打架,多少也有我的责任。
向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手把佟晓梅搂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她侧过脸,声音很轻很柔,和在冰场上横冲直撞的向沅判若两人。

我的佟护士,佟晓梅同志,这事不怪你。要真说起怪谁,肯定怪我没拦住他们……
肖春生站在门口,看着向沅搂着佟晓梅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姑娘身上,把她们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向沅侧脸贴在佟晓梅的头发上,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兜里,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开了口:

沅儿,我先走了。
向沅转过头,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肖春生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荡。
他不想让向沅知道他去哪儿,去干什么。
从医院出来,肖春生骑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来到梁东家。院子里很安静,梁东正蹲在墙角修剪那盆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东哥!
肖春生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麻烦您跟天儿哥说一声——我肖春生来还债了。
梁东放下剪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肖春生,看了几秒,然后招了招手:

先坐。
肖春生没有坐,站在那里等着。
梁东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对面。肖春生这才走过去,坐下来,但没有端那杯茶。

天儿呢,今儿不会来了。
梁东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

他知道你会替陈宏军受过。他心里其实都清楚,错不在你。但是他在那帮兄弟面前啊,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揭过去。

所以把你约到我这儿来,想让我做个证——今后,这件事,谁也不能再往外翻了。
肖春生端起那杯茶,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开口说:

但是东哥,这事——
梁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通达:

我岁数大了,听不了你们这么多故事了。有什么话,你找天儿说去。
肖春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梁东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把剪刀,继续修剪那盆君子兰,头也没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帮我俩看着点沅儿。
肖春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比谁都细,眼里也确实揉不得沙子。是非对错分得清。
梁东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跟那盆花说话。

这事啊,她估计也得难受几天。
肖春生没有说话,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

谢谢东哥!
转身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那盆君子兰在冬日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绿着。
与此同时,齐天和贺红玲在一家小饭馆里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
齐天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他习惯了大排档的烟火气和胡同口小面馆的油腻桌子,但今天是贺红玲挑的地方,他什么都没说。
贺红玲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齐天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一直以来那样。

周一你生日。
齐天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小饭馆里听得很清楚。
贺红玲搅汤的手停了一下。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齐天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最后一次了。
贺红玲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刹海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冰层下面的水是深是浅,是急是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重新搅那碗已经快要凉的汤,心里忽然有些犹豫。犹豫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齐天那句“最后一次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潭一直很平静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散。
夜幕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向沅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低着头走在小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佟晓梅红着眼眶说“都怪我”的样子,一会儿是黑子缠着纱布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肖春生说“我替他扛了”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语气。
她走得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个人。
小路很窄,两旁是掉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那人就站在路中间,双手插在兜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向沅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影子在她脚下慢慢地缩短、缩短,直到——
她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不是电线杆,电线杆不会这么暖。也不是树,树不会有心跳。
向沅愣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一步,弯下腰,鞠了个躬,嘴里急急地蹦出一句:

对不起,撞到你了。
她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的脸上,照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剑眉星目,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等她撞上来,等她说这句“对不起”。
肖春生。
向沅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窘迫,从窘迫变成气鼓鼓,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恼还是羞的奇怪表情上。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肖春生就那样笑着看她,也不说话,好像光是看她这副又窘又气的样子,就够他高兴一整晚。
向沅的脸在路灯下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把手从兜里伸出来,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又急又恼:

你站这儿怎么不吱声啊?大晚上的跟个鬼似的——

我在等你。
肖春生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向沅的手还停在他胸口,隔着军大衣的厚布料,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却好像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她把手缩回来,塞回兜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已经缠在了一起,表面上还装作互不相干。

等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肖春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因为低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看着路灯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什刹海冰场上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让他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接你,去找天儿哥!
他说,然后转过身,把手插回兜里,迈开步子走在她旁边。

走吧!
向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着他的背影——军大衣,宽肩膀,走路带风,像一道挡在冬夜寒风前面的墙。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无人的小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风还是那么冷,树枝还在沙沙地响,但向沅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一个人走的时候那么长了。
到齐天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齐天住在胡同深处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把整间屋子蒸得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菜,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冒着热气,香味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觉得饿。
向沅一进门就活过来了,搓着手跺着脚,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搭,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哥,我们来了。
齐天从炉子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花生米,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在外面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

春生,沅儿,快进来暖暖,饿了吧?
向沅已经坐到桌边了,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还好,就是太冷了。
肖春生没有急着坐。他站在屋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几排相框上。这是他第一次来齐天家,之前虽然在梁东那儿见过几次面,但齐天从来不会把人往自己家里带,今天破例了。墙上的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风景也有人像,大多数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时光抚摸过无数次。
齐天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看见肖春生站在墙前不动,随口问了一句:

看什么呢?
向沅也凑上去,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对肖春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郑重和认真:

那是齐叔,燕京大学的毕业照。天儿哥告诉我的。
这也太有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