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往椅子背上一靠,像是在翻一本旧账:

当年是拳不离手,曲儿不离口。这么多年了,不练了,那功夫早就歇菜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偏。

但徒弟在那儿呢。
肖春生顺着梁东的目光看过去。向沅正低着头吃菜,筷子夹着一块丸子,吃得认真。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好与肖春生的目光撞上。
她缓缓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又低下头继续吃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春生看着那张笑脸,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齐天在旁边坐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梁东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肖春生身上,语气郑重起来:

春生,这杯酒呢,我得敬你。
肖春生连忙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东哥,这我可受不起。
向沅在旁边咬着筷子,见肖春生推辞,忍不住开口:

你客气啥呀?你听东哥说完。
肖春生看了她一眼,转向梁东,安静地等着。梁东举着杯子,不紧不慢地说:

原先咱俩不认识,但是我听说过你。我知道你们这部队大院的子弟兵,心高气傲。

你这兄弟受了委屈,你能够不计前嫌,给我梁东面子,化干戈为玉帛,避免了一场火并。

我在这儿呢,替我们那胡同里的那帮小子——先干为敬。
说完,梁东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肖春生没有犹豫,跟着把酒干了。
向沅在旁边举起茶杯——她是想喝酒的,可梁东说她还小,不让碰。她只好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嘴里那股子茶味儿寡淡得很,不如糖甜。
梁东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随口说道:

沅儿这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还是知道些的——能让她讨厌的人很多。
他抬头看向肖春生,笑了笑:

但不讨厌的,春生,你算一个。
向沅夹菜的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中。

东哥,你咋啥都说呀?
她嘟囔了一句,肖春生惊讶地看着向沅,没想到能从梁东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向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把那点笑意藏进了杯沿里。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梁东和齐天都喝得有些多,梁东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齐天趴在桌上,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东哥,该散了。
梁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肖春生,又看向向沅,含混不清地说:

春生……你送沅儿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梁东不听她的,已经又靠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说话。
肖春生站起来,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了一眼向沅:

走吧,我送你。

真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肖春生没接话,已经把外套穿上了,站在门口等她,一副不打算商量的样子。
向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小声嘟囔了一句:

行吧!送就送。
两个人出了门。夜风灌进胡同,冷得向沅缩了缩脖子。
肖春生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胡同里,谁都没说话。走了几步,向沅忽然偏头看他:

你喝了酒,能骑车吗?

那就不骑了,推着走。
他从墙根把二八大杠推出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在向沅外侧。

这几天的事,谢谢你。
肖春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胡同里却听得很清楚。
向沅走在他旁边,低着头,踩着地上的月光,语气轻松:

客气啦。我早看不惯郭黑子他们了,只是不想掺和。

更没想到李上游算计你们。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他们挺没劲的。
肖春生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向沅转过头,隔着围巾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不是早就是了嘛!
肖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胡同很长,月光很亮,冬天的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向沅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他:

给你。
肖春生低头看着那块糖——今晚第二块了。他伸手接过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甜吗?
肖春生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甜。
向沅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下来,朝旁边一栋小楼努了努嘴。

呐!这是贺红玲家。
肖春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你跟我说这个是……?
向沅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不是因为她才和齐天哥碴架的吗?
肖春生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向沅把手揣进兜里,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我知道的也是天哥告诉我的。贺红玲他们家挺困难的,她爸爸去世了,她妈妈身体一直不好。

贺红玲从十几岁就开始在外边打零工,夏天在街上卖冰棍儿,冬天给整条街的人送白菜。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想该不该说。

东哥觉得她不容易,时不时的接济她。一来二去的,天哥和贺红玲也就认识了……
向沅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继续说。
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肖春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齐天对她……是认真的?
向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语气含糊:

谁知道呢。

反正齐天哥这人吧,认准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肖春生沉默了一会儿,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忽然开口:

我兄弟叶国华喜欢她。
向沅走在他旁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倒是很平静:

我知道。那个画像留的就是叶国华嘛。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但是贺红玲那么漂亮,喜欢她也正常。

不过我倒是觉得……她不喜欢叶国华。
向沅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肖春生,目光直直的:

她喜欢你。贺红玲看你和叶国华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肖春生脚步微微一顿。他想起了那天贺红玲把他叫到房间里,盯着他的眼睛问“谁对我一见钟情”,想起了她说“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他垂下眼,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我不喜欢她。
向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好像对这事儿并不怎么上心:

感情这事,谁说得准呢。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像是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肖春生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藏蓝色的棉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推着车,他加快两步跟了上去,走在她旁边。
向沅没再说话,只是从兜里又摸出一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
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肖春生走在她外侧,默默地替她挡了一些风。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肖春生把贺红玲的地址告诉了叶国华。

我可跟你说好了,地址我给你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

谢了,春生!
肖春生拍了拍叶国华的肩膀,叶国华拿到地址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收拾得整整齐齐,照着地址找了过去。
他站在那条窄窄的胡同里,看着眼前那栋不起眼的小楼,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在冰场上像一团火一样耀眼、高傲得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贺红玲,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他定了定神,上前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扶着门框,身子看起来不大好。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虚弱地问了一句:

你找谁?
叶国华张了张嘴,有些局促地说:

阿姨您好,我……我找贺红玲,我是她朋友。
而那天下午,贺红玲正推着板车,挨家挨户地送冬储白菜。她一家一家地送,最后送到了梁东家。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肖春生正好在, 齐天也在。
贺红玲把白菜搬进屋,抬眼看见肖春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齐天靠在椅子上,看了一眼贺红玲,又看了一眼肖春生,语气淡淡的:

叶国华和贺红玲怎么着都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掺和。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过了一会儿,齐天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肖春生说:

春生,你帮我把她送回家。
肖春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推着板车的贺红玲,没说什么,站起来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向沅身上。
向沅正蹲在炉子边烤火,两只手伸在火苗上方,专心致志地翻着手心手背,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要走。
肖春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出了门。
向沅等他走了,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烤火。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两个人走在胡同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贺红玲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直接:

肖春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了。
肖春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前天晚上,月光很亮,胡同很长,一个姑娘走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奶糖递给他,问“甜吗”。
想起她低头时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那片阴影,想起她说“不是早就是了嘛”时眼睛里的笑意。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贺红玲,认认真真地说:

我不喜欢你。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坚定,更加没有余地。
贺红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贺红玲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脱下外套,准备去给妈妈热药,伸手一摸灶台上的药罐子——还是温的,药已经热过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半躺在床上的母亲。
母亲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说:

刚才有个姓叶的小伙子来了,说是你的朋友。药是他热的。

这孩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跟我聊了几句,走的时候还悄悄在桌上留了些东西。

红玲,这小伙子不错,是个稳妥的孩子。
贺红玲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药罐子的把手,半天没动。她知道是谁。
“叶国华。”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肖春生的脸——还有今天傍晚,他站在胡同里对她说“我不喜欢你”时的样子。那么干脆,那么不留余地。
肖春生把贺红玲送回家后,折返回到梁东家。
屋子里只剩下齐天和梁东了。向沅已经走了,她坐过的那个位置空着,凳子上好像还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齐天靠在椅子上,看着推门进来的肖春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打趣。

春生,喜欢贺红玲就去追!
齐天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个自己早就看穿了的事实。

我不喜欢,是我兄弟喜欢!
肖春生在桌边坐下,齐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向沅那丫头?
梁东本来已经半躺在椅子上准备眯一觉了,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直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谁?向沅?那个疯丫头?
他看看齐天,又看看肖春生,满脸写着“真的假的”。

居然有人喜欢那个疯丫头?
齐天没理他,只是看着肖春生,等他说话。
梁东也来了精神,拉了拉椅子坐近了些,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副要听故事的架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肖春生,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来,春生说说,你怎么就看上那个疯丫头了?
昏黄的灯光下,梁东的小屋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肖春生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搪瓷缸子,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半天没开口。
他想起什刹海冰场上那道藏蓝色的身影像一阵小旋风一样掠过,想起她歪头一笑时露出的两个酒窝,想起她说话时的俏皮劲儿。
想起午门夜色里她拽梁东袖子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动作,想起她掏出奶糖时有点不好意思又故作大方的样子,想起月光下她低着头踩着他影子的模样。
齐天和梁东也不催他,就那样等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肖春生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她跟别人不一样。
梁东和齐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继续编”。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散开。肖春生被两个人盯着,耳根有点发热,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很特别!但我们是朋友。

东哥,齐天哥,你们可别瞎说啊。
梁东“啧”了一声,往椅子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朋友?行,朋友就朋友吧,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肖春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齐天在旁边闷笑了一声,没拆穿他,但那个笑声比什么话都扎人。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沅儿那丫头,从小到大,没给几个异性朋友递过糖。
肖春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梁东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全是长辈看热闹的慈祥:

春生啊,我跟你说,沅儿这丫头吧,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有数得很。

她要是真把你当普通朋友,那块糖她不会递给你。

东哥,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
梁东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重新靠回椅子上,闭了眼,一副“我不问了”的样子,但嘴角那抹笑始终没下去过。
齐天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肖春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拍得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说:你小子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肖春生坐在那里,捏着搪瓷缸子,看着缸子里已经凉了的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向沅递糖时的样子——不是第一次在午门递的那块,是后来在胡同里,月光下,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问他“甜吗”的那块。
她说“朋友不是早就是了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什刹海的冰面映着太阳还要亮。
肖春生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了句:

我先走了
就推门出去了,梁东睁开一只眼,看着被关上的门,跟齐天说了一句:

这小子,嘴硬。
齐天没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肖春生坐过的那个位置上,若有所思。
中午,向沅踩着饭点来了梁东这儿。一进门就闻见饭菜香,梁东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得叮当响。她熟门熟路地脱了外套,洗手,拿碗筷,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齐天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笑嘻嘻地凑过来。

沅儿。
向沅正往嘴里扒拉一口米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什么事?哥。
齐天放下茶杯,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他看着向沅,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你喜欢肖春生那小子不?
向沅嘴里正嚼着饭,被这话惊得一下子噎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一样。米饭卡在嗓子眼,她使劲咳了两声,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噎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梁东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哎哟”了一声,赶紧把菜放桌上,伸手去拍向沅的后背:

慢点慢点,怎么还噎着了?齐天你跟她说什么了?
齐天没回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向沅,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得意,好像在说:看你这反应,我还用问吗?
向沅好不容易把饭咽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放下杯子,瞪着齐天,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

齐天哥你胡说什么呢!
齐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我胡说了吗?那你慌什么?
向沅把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都快被她戳成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齐天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没慌。
她先强调了一句,但那语气听着就不太有底气。

只是你这……怪吓人的。我可不想搅和到贺红玲那堆事里。
齐天没接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等她继续往下说。
向沅又戳了两下碗里的米饭,声音更低了些:

再说了,他说不喜欢贺红玲……感情这事,谁拿得准?
梁东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一盘菜往桌上一搁,“啧”了一声:

拿不准?你拿不准他,他拿不准自己,我拿不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得,吃饭吃饭。
齐天看了一眼向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追问。他端起碗,夹了一口菜,吃得云淡风轻,好像刚才那个问出“你喜欢肖春生吗”的人根本不是他。
向沅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齐天的表情,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但她握着筷子的手还是紧的,心里的那股劲半天没下去。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却觉得今天的米饭格外没味道——明明还是梁东哥的手艺,还是那个灶台,还是那口锅。
“拿不准。”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赶不走。
吃完饭,向沅跟齐天和梁东告了别,一个人慢慢溜达着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胡同里,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眯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饭桌上齐天问的那句话,走得一脑子浆糊,路都不怎么看。
身后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叮铃——叮铃——
向沅往右边让了让,继续走。
叮铃铃——
她又往左边让了让。
叮铃铃铃——
向沅郁闷了。这人有病吧?胡同这么宽,非跟在她后头按铃?
她心里窝着火,越走越快,那车铃声就跟黏在她后脑勺上似的,一步不落。向沅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猛地一转身,张嘴就要骂——

你……
话卡在嗓子眼里。
身后的人一条腿撑在地上,跨坐在二八大杠上,笑嘻嘻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张带着不羁少年气的脸照得格外明亮。
肖春生。
向沅气鼓鼓地瞪着他,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肖春生,你怎么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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