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浸染着顾家老宅的每一寸角落。
整栋别墅恢弘清冷,灯火通明,却寻不到半分人间暖意,只剩常年不散的死寂与压抑,层层叠叠裹着周遭空气。五年了,这座盛满过往爱恨与遗憾的宅子,从来没有真正热闹过。
客厅的陈列分毫未变,一如五年前订婚宴落幕之前的模样。
沙发旁的矮几上,还摆着苏夏生前常用的白瓷茶杯,杯沿干净透亮,日日有人擦拭,却再也无人捧起。落地窗的飘窗处,堆叠着几本设计类画册,是她当年没来得及看完的书,书页停留在旧的页码,边角被时光微微摩挲得发软,像是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归来。
顾少白立在落地窗前,身形挺拔清瘦,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
窗外晚风卷起夜色,吹得窗纱轻晃,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锋利,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褪去了年少时的温润柔和,如今只剩历经五年执念煎熬的冷漠、偏执与寡淡。
他指尖微垂,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钻戒熠熠生辉,五年从未摘下分毫。
五年光阴,足以磨平很多执念,足以冲淡很多过往,足以让世人遗忘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可于顾少白而言,这五年,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是无边无际的愧疚,是刻入骨髓、半点未减的思念。
没人敢劝他摘下这枚婚戒,更没人敢动宅子里任何一件属于苏夏的旧物。
顾家上下都清楚,苏夏于他,从来不是一场逝去的过往,而是他这辈子跨不过、放不下、戒不掉的执念与亏欠。
当年那场轰动全城的订婚宴,盛大璀璨,万众瞩目,本该是两人余生圆满的开端,最终却沦为一场猝不及防的天人永隔。
人人都说,是苏夏自幼体弱,身患隐疾,不堪盛名重压与舆论喧嚣,订婚宴当夜旧疾突发,病重不治,仓促离世。
人人都叹,天才设计师红颜薄命,可惜一场旷世爱恋,终究落得生死别离。
唯有顾少白,困在五年的自我禁锢里,日夜反复复盘那场盛大又惨烈的落幕。
他清晰记得,订婚宴前夕的苏夏,眉眼温柔明媚,满心欢喜奔赴这场属于彼此的圆满。那时的她,尚且不知腹中早已悄然孕育着属于两人的小生命,只是满心满眼都是他,轻轻靠在他肩头,柔声期许着往后的岁岁年年,眼底鲜活热烈的爱意滚烫又纯粹。
可转瞬之间,天翻地覆。
一夜之间,病危通知、急救记录、死亡证明、临终托孤,全套证据摆在眼前,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他的女孩突发恶疾撒手人寰,就连悄然到来的孩子,也终究没能留住,永远离开了他。
五年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设计圈渐渐淡去对苏夏的极致缅怀,只留一句“天才早逝”的唏嘘;孙怡安稳留守顾家,悉心照料长大的念念,成了人人夸赞的懂事小姨;顾星星与谢思思彼此救赎,熬过低谷,相守相伴,拥有了灰暗岁月里的温柔暖意。
唯独顾少白,停在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被愧疚与思念死死困住,寸步难行。
他偏执地认为,是他的光芒太盛,是顾家的盛名太沉,是那场万众瞩目的婚约压力太大,硬生生压垮了本就体弱多病的苏夏。
是他,亲手逼走了自己最爱的人。
玄关处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温柔细碎,打破了客厅死寂。
孙怡端着一杯温热的温水走近,神色温顺柔和,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担忧,是五年来从未变过的懂事隐忍。

少白哥,很晚了,先喝点温水。
她将水杯轻轻放在一旁茶几上,目光扫过满室未变的旧物,轻声劝慰。

别总熬着,阿夏姐姐若是还在,也不愿看见你这般透支自己。
又是这样一番说辞。
五年如一日,温柔、妥帖、无可挑剔。她以受托护孤的小姨自居,守着顾家,陪着念念,宽慰着深陷悲痛的他,无欲无求,通透善良,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用管我。
孙怡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面上依旧温柔浅笑。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这般为难自己。念念已经睡了,今天幼儿园画画得了第一名,睡前还一直念叨着爸爸,说明天要亲手把画送给你。
提及念念,顾少白眼底的阴郁稍稍褪去一丝,却依旧寒凉。
五岁的女儿,是苏夏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这五年混沌人生里,唯一的支撑。
可每每看着那张酷似苏夏的小脸,他心底的愧疚便翻涌得愈发汹涌。
他守着苏夏的孩子,守着苏夏的遗物,守着一场空空荡荡的离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五年,旁人皆有归途,唯有他,守着一座空城,一场空坟,一念成魔,一念成疯。
窗外夜色更深,晚风萧瑟,整座老宅的压抑,沉沉覆落在他肩头,无一人可解,无一人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