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雷古曼起得比谁都早。
他没睡好。
整整一夜,他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在烧一片森林,火烧得很旺,可烧着烧着,火焰变黑了。他想停下来,停不下来。他想喊烈古拉,喊不出声。
醒过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冷汗。
烈古拉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
雷古曼盯着烈古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他想去训练场练一会儿火。
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没人。雷古曼站在场子中间,深吸一口气,掌心燃起橙红色的火苗。
"星源召唤——响雷火球!"
火球射出去,"轰"的一声砸在岩石上。
雷古曼松了口气。一切正常。
他又试了几次,越练越顺。果然是做噩梦做太多了,自己吓自己。
"再来一发——"
他抬手,火焰在掌心聚拢。
然后他愣住了。
他掌心的火,是黑色的。
不是混进了一丝黑,是整团火,从内到外,全黑。
冷气顺着指尖一路爬到他手肘。
雷古曼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怕一动,那团黑火就会扑到他自己脸上来。
过了好几秒——
那团火"啵"地一声,又变回了橙红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古曼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是热的,皮肤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他咽了口口水,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在左眼角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印子。
他冲到训练场边的水池前,弯下腰对着水面。
水里的自己,左眼角下方,多了一道细细的黑色纹路,像被人用墨笔勾了一笔。
雷古曼伸手蹭了蹭,蹭不掉。
水面映出的黑纹动了动,像活的。
"……"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
黑纹没了。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雷古曼站在水池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吵得耳朵疼。
他站了很久。
久到水面又恢复平静,他自己的脸又清晰地映在水里。
他伸手把水搅了一下,把那张脸搅碎。
——也把那个"印记还在不在"的念头,搅碎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回了一趟训练场角落的更衣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巾,把脸下半截裹了一圈。
他平时是从不戴围巾的。
火属性的人怕冷?
那不是天下无双的雷古曼会丢的脸。
可今天他怕。
不是怕冷,是怕被烈古拉看见左眼角。
他把围巾尽量往上拉了拉。
然后又对着水里照了照。
——还是不够。
雷古曼"啧"了一声,气自己竟然要靠一条围巾来藏事。
可气归气,他还是把围巾拉到位。
最后深吸一口气,往家走。
回宿舍的路上,他遇见了烈古拉。
"你跑哪儿去了?"烈古拉嘴里咬着牙刷,含糊地问,"我醒了你不在,差点以为你被加比纳的虎皮蛋诱拐走了。"
雷古曼"哼"了一声,绕开他往里走。
烈古拉愣了一下,回头:"雷古曼?"
"我去训练了。"雷古曼背对着他,"别问。"
烈古拉皱了下眉。
雷古曼平时哪有这样的。平时这家伙一肚子话憋不住,今天连个"切"都懒得说。
"出什么事了?"
"没事。"
"雷古曼。"
"我说了没事。"
雷古曼快步走进卧室,"咣"地把门关上了。
烈古拉站在门口,牙刷还咬在嘴里。
那天一整天,雷古曼都没怎么开口。
午饭的时候,森美拉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他"嗯"了一声。希比拿恶作剧整他,把辣酱抹在他茶杯沿上,他喝了一口,居然没炸毛,只是默默把杯子放下了。
希比愣住了。她戳了戳吉亚多:"你看雷古曼,今天好像怪怪的。"
吉亚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烈古拉一直在看雷古曼。
雷古曼一直没看他。
晚饭后,烈古拉把雷古曼堵在了走廊。
"说。"
"说什么。"
"你今天怪。"
雷古曼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三秒,抬头:"烈古拉。"
"嗯。"
"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你会不会还要我?"
烈古拉愣住了。
他没想到雷古曼会问出这种话。
雷古曼这家伙嚣张了一辈子,从来不会问这种没底气的话。
"……怎么突然这样问?"
"回答我。"
烈古拉看着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雷古曼半张脸上。他的左眼角,烈古拉认真看了又看,什么都没有。
"会。"烈古拉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
雷古曼"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烈古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等等。"
"放手。"
"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雷古曼回过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甩开烈古拉的手,走了。
烈古拉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雷古曼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刚才握住雷古曼手腕的那只手,凉的。
像握过一块冰。
那一夜,雷古曼没敢睡。
他怕做梦。
他坐在阳台上,把手举到月光下,一遍一遍看自己的掌心。
火苗燃起,是橙红的。
灭了再燃,还是橙红的。
可他知道,刚才训练场上那团黑火,是真的。
他左眼角现在是干净的。但他知道,水里映出来的那道黑纹,也是真的。
雷古曼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能告诉烈古拉。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担心。
如果担心,他就会跟着出事。
"……烈古拉,"雷古曼对着夜风轻声说,"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夜风吹过他耳边,吹动了他鬓角的头发。
吹得他左眼角的位置,一阵微微的刺痛。
雷古曼伸手按住那块皮肤。
按了很久。
久到指尖都麻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宝贝龙形态的时候,是不需要怕这些的。
那时候他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和烈古拉打架谁输谁赢。输了"切"一声跑掉,赢了嚣张三天。哪有什么"印记",哪有什么"黑火",哪有什么"会伤到烈古拉"。
他人形化以后,确实多了很多甜蜜的事。
可他没想过,人形化以后,也会多这种让人喘不上气的事。
"喵——"
兽唤山养的那只小花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
雷古曼蹲下来,把猫抱进怀里。
"……喂。"他对小花猫小声说,"你说,烈古拉会不会嫌我啊。"
小花猫"喵"了一声。
"我也觉得不会。"雷古曼对自己说,"他那么烦。他要是嫌我,他早就跑了。"
小花猫又"喵"了一声。
雷古曼把脸埋在猫毛里。
"……可是我嫌我自己。"
小花猫不"喵"了。
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雷古曼的脸。
雷古曼抬起头,鼻子已经红了。
阳台外面,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
雷古曼对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第一次小小声地,许了一个愿。
"……求求你,别再大了。"他对着那道还没成形的黑纹说,"别长到烈古拉能看见的地方。"
许完愿,他抱着小花猫坐了很久。
很久以后,他自己笑了一下。
——许愿这种事,他以前最看不起。
烈古拉以前小声说想要"和雷古曼一辈子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嫌烈古拉酸。
可今天他自己也开始许愿了。
雷古曼把脸埋在猫毛里。
"喂,"他对小花猫说,"别告诉烈古拉。"
小花猫"喵"了一声。
雷古曼把脸抬起来,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烈古拉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地透出门缝。
雷古曼放轻脚步,悄悄回去。
回到床上的时候,他没贴烈古拉。
他平时是要贴的。要把脑袋搁在烈古拉手臂上才睡得着。
今晚他没贴。
他怕一贴上去,烈古拉就能感觉到他眼角那道还没消的黑纹。
他蜷在床的另一头,背对着烈古拉。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见烈古拉翻了个身。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搂回了原位。
烈古拉还没醒。
可烈古拉的手,比他自己的觉知还快。
雷古曼的眼泪一下就滚出来。
他没动。
他也没擦。
就这么蜷在烈古拉怀里,闭着眼睛,听着身后那个稳稳的心跳。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