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刚失眠了。
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
他躺在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标准的仰卧姿势——军医说过这个姿势对脊柱最好。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跳每分六十二次,和一个小时前完全一样。
但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叶寸心的那句话:“阎刚,你怕什么?”
他不怕死。他不怕失败。他不怕任何敌人、任何战场、任何极端环境。火凤凰的人都叫他“阎王”,不是因为他冷酷,而是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没有弱点的存在。
可叶寸心看到了他不存在的东西。
或者……她看到了他一直在隐藏的东西。
凌晨四点,他放弃了睡眠,穿好作训服出了门。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从跑道尽头刮过来。他做了三百个俯卧撑,四百个仰卧起坐,五组引体向上,然后开始跑步。
汗水浸透了作训服,肌肉的酸痛让他的大脑终于停止运转,只剩下最原始的节奏——呼吸、步伐、呼吸、步伐。
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他看见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叶寸心裹着一件 oversized 的作训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双穿旧了的作战靴。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什么。
阎刚放慢速度,最终停在她面前。
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但呼吸依然是稳的——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无论多累,呼吸节奏不能乱。
叶寸心从看台上跳下来,把保温杯递给他。
“红糖姜茶。”她说,“看你要跑死了,补充点能量。”
阎刚没接。
“怕我下毒?”她挑了挑眉,“放心,就算是砒霜,对你阎王来说也是小菜一碟吧?”
“你从哪弄的红糖姜茶?”
“食堂李阿姨给的。”她晃了晃保温杯,“我跟她说教官训练辛苦,给弄点驱寒的。她人好,还多给了两个枣。”
阎刚终于伸出手,接过保温杯。杯身还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金属壁,把温度传递到他的掌心。他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蔓延到胃里。
“你不应该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种事上。”他说,把保温杯还给她。
叶寸心没接杯子,而是抬头看着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地平线下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今天没扎头发,栗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没有化妆,没有精心打扮,甚至因为熬夜而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可阎刚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阎刚。”她又用那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了,不是嘲笑,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试探性的声音,“你昨天晚上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怕什么。”
风吹过训练场,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撩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阎刚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她叫他“阎刚”,而不是“教官”或者“阎王”。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就是从器材室的那个晚上开始。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称呼换掉了。
而他甚至没有纠正她。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我怕的东西很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怕任务失败,怕队友牺牲,怕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判断。这些,够不够?”
叶寸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这些不是你。”她说,“这些是‘阎王’。我问的是阎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光完全亮了起来,久到远处的营房传来起床号的第一个音符。
“叶寸心。”他也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大名。
叶寸心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见过阎刚无数种样子——训练场上冷酷无情的教官,战术推演时精密如机器的指挥官,任务中杀伐果断的兵王。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叫过她。
那种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水汽和重量。
“你昨晚问,是不是觉得你麻烦。”他说,“不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我……”
他停住了。
起床号的旋律在风中飘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远处传来值日官的口令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该带队早操了。”他说,转身要走。
叶寸心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大得出奇。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腕骨,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阎刚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和记忆中缝补战术背心的手是同一双。温柔和力量,在这个人身上从不冲突。
“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叶寸心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阎刚,我叶寸心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我遮风挡雨的人。你把那颗子弹替我挡了,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是什么?护身符吗?挡箭牌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器材室看我的眼神吗?”
阎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自己的距离之内。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倒影——晨光、营房、和他自己。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危险的警告。
“我知道。”叶寸心没有退缩,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我在说你喜欢我,阎刚。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我,你替我去挡子弹是因为这个,你不敢承认也是因为这个。我有没有说错?”
训练场上彻底安静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的口令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整个世界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彼此剧烈的心跳。
阎刚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一个叶寸心从未见过的阎刚——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掌控一切的阎王,在这一刻,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普通人。
“你不应该喜欢我。”他说,声音嘶哑。
“为什么?”
“因为我会毁了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熄灭了。那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某种更可怕的、近乎绝望的确信——他确信自己是一把双刃剑,靠近他的人,注定会受伤。
叶寸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阎刚想起了烈日下盛开的凤凰花——灼热、张扬、不管不顾。
“阎刚。”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敌杀死。我也是刀。”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红糖姜茶记得喝完。李阿姨说对腰好。”
阎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
他低下头,看着杯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狼狈、动摇、不堪一击。
晨风再起,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明知会万劫不复、却无法阻止自己做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