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他终究,还是走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像是,睡着了。
他掌心里的那颗白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撞乱了那盘,我们还未下完的棋局。
黑子,白子,散落一地。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最后一丝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不是我该悲伤的时候。
这,更不是一个“女人”该哭泣的时候。
这一刻,我不是爱新觉罗·灵徽。
我是先帝最后的“宸宫顾问”。
是这个帝国,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里,唯一的,掌舵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冷得,像刀子。
我强行,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软弱,都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再睁开眼时,我的眼中,再无一滴眼泪。
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的,寒潭。
我的第一个动作,是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我的肩膀上,扶正。
让他,平躺在龙床上。
我为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又为他,轻轻地,合上了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转过头。
看向殿内,那两个,已经彻底傻掉的男人。
张廷玉,和苏培盛。
他们跪在地上,一个,呆若木鸡。
一个,泣不成声。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们,几近崩溃的神经里。

苏培盛。
苏培盛猛地一抖,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惊恐的脸,茫然地看着我。

主子……皇上……皇上他……

皇上累了。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歇下了。
苏培盛愣住了,他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

从现在起,养心殿,内外封锁。

任何人,不得进,也不得出。

对外只说,皇上龙体劳乏,正在安睡,任何人不得打扰。

若有违者,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我说得,云淡风轻。
却让苏培盛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他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
先帝虽然走了。
但这养心殿里,做主的,还是那个人。
不,是这个人,已经成了,比先帝,更可怕的存在。
他不再哭了。
他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属于大内总管的,绝对的,服从。

奴才,遵旨!

去吧。

让你最信得过的人,守住殿门。

记住,是每一个门,包括那些,你以为,绝不会有人走的,小门。

喳!
苏培盛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稳住了。
我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张廷玉。
这位,历经三朝的元老,此刻,脸色惨白。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哆嗦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一种,更深的,恐惧。
他比苏培盛,想得更多,也更明白,我此刻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为新君,抢时间。
也是,在与一场,即将到来的,天大的风暴,抢时间。

张大人。
我缓缓开口。

臣……臣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先帝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

但,新君继位,更不能,在仓促和混乱之中。

您是先帝的肱股之臣,是三朝元老。

您知道,这个时候,“稳”,比什么都重要。
张廷玉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看着我,眼神,愈发复杂。
他没想到,在先帝刚刚咽气的这一刻,我竟能,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分析局势。
他更没想到,我第一个要稳住的,不是后宫,而是他这个,前朝的首辅大学士。

娘娘……所言极是。

臣……敢问娘娘,有何吩咐。
他换了称呼。
从“您”,变成了“娘娘”。
这是,在向我,表明他的立场。
他,选择,暂时听从我的指挥。

吩咐,不敢当。

只是,有几件事,要拜托大人。
我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我的手,很冷。
他的手,更冷。

第一,请大人,暂时留在此处。

您是百官之首,您在,人心就在。

第二,请大人,与我一同,等待四阿哥。

他是先帝亲定的继承人,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

他来之前,这养心殿里的任何消息,都不能,传出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张廷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我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也是在给他下命令。
他看着我,这个,在先帝病重期间,实质上,已经代行了半个君王之职的女人。
他知道,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臣,遵命。

一切,但凭娘娘,做主。
我点了点头,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稳住了这两个人,就等于稳住了,内廷和外朝的,两根顶梁柱。
我转过身,对着殿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地,拍了三下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小路子。
他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

小路子。

传我的三道令。

第一道令,给粘杆处。

让他们,即刻,接管紫禁城九门防务。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遵命。

第二道令,给步军统领衙门。

让他们,封锁京城所有与外界相通的要道。

从现在起,京城,许进,不许出。

遵命。

第三道令。
我的声音,顿了顿。

你亲自去。

带上我给你的令牌,去宝亲王府。

告诉四阿哥。

让他,换上便服,只带他最亲信的侍卫,从神武门侧门,秘密入宫。

快!

遵命!
小路子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阴影里。
空旷的大殿,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苏培盛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陌生的太监。
我知道,那是粘杆处的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养心殿的,每一个角落。
张廷玉,坐在离龙床不远的椅子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而我,重新,走回了龙床边。
我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安详的脸。
我的心里,那被强行压下去的,巨大的悲伤,又一次,翻涌了上来。
胤禛。
我握住他,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的手。
我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的战场。
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为你,打这最后一仗。
为你,守住这,你用尽一生心血,打下来的江山。
为你,扶持我们共同选定的那个人,安安稳稳地,坐上那把,孤家寡人的,龙椅。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蒙蒙发亮。
我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即将开始。
而我,将独自一人,站在这风暴的,最中心。
直到,新君的时代,真正来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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