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登基大典,繁琐而庄重。
弘历,也就是乾隆皇帝,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接受了百官朝贺。
一个时代,在钟磬齐鸣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国丧的悲戚,被新朝的气象,冲淡了些许。
后宫之中,也在悄然地,等待着一场,新的洗牌。
按照惯例,新君登基后,要尊封先帝的所有嫔妃。
这是哀荣,也是定分。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爱新觉罗·灵徽,那位曾经的“宸宫顾问”,将会得到最尊崇的封号。
“皇贵太妃”,甚至是更高。
毕竟,我是先帝最后的知己,也是新君曾经的“老师”。
延禧宫里,人人喜气洋洋。
只有我,在窗前,静静地,研着墨。
墨书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碟新做的点心。

主子,内务府那边传话来了。

说皇上马上就要下旨,尊封您为“圣宸皇贵太妃”,地位仅次于圣母皇太后。

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啊!
我没有回头。
只是拿起笔,在面前的素白宣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妾,皇考宸妃爱新觉罗氏,叩请圣安。”
字迹,平稳,有力。
没有一丝波澜。
墨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解与惶恐。

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一笔一划地,继续写着。
我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臣妾蒙先帝错爱,忝居妃位,又以微末之才,参赞顾问,早已是粉身难报。”
“先帝仙去,臣妾五内俱焚,心如死灰。”
“尘世于臣妾而言,再无半分颜色。”
“如今新君当立,圣德清明,四海升平,臣妾心中再无牵挂。”
“唯愿为先帝,尽最后一份心力。”
“恳请皇上恩准,臣妾自愿,放弃太妃尊位。”
“不求荣华,不求封赏。”
“只求能离此红墙,入西山皇家寺庙,带发修行。”
“长伴青灯古佛,日日为先帝诵经,为大清祈福。”
“如此,臣妾于愿足矣。”
“伏请皇上圣裁。”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搁下了笔。
整整一页纸,没有一处涂改。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墨香的折子,轻轻吹干。
然后,我将它,工工整整地,折好,放入一个,素色的信封中。
我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墨书。

墨书。

将它,呈给皇上。
墨书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上,满是骇然。

主子!您……您疯了吗?!

这……这要是递上去……
我平静地,看着她。

递上去。

这是命令。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书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她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知道,我意已决。
许久。
她含着泪,跪了下来。
重重地,给我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封,足以让整个前朝后宫,都为之震动的,请辞折子。
……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弘历,正在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着政务。
就在这时,苏培盛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又惊又疑的神情。

皇上。

宸妃娘娘宫里的墨书姑娘,在殿外求见。

说有,要紧的折子,要亲手呈给您。
弘历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大臣,挥了挥手。

今日,就议到这里吧。
几位大臣,躬身告退。
很快,墨书就被带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那封信。
弘历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从墨书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股,他熟悉的,淡淡的墨香。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折子。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时。
当他看清那纸上写的内容时。
年轻的皇帝,如遭雷击。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啪!”
那张轻飘飘的折子,从他的手中滑落。
掉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她要走?
他的声音,干涩,而难以置信。

她不要太妃的尊位?

她要去……出家?
苏培盛和墨书,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下一秒。
弘历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折子,看也没看,就狠狠地,揉成了一团。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摆驾!延禧宫!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惊慌,都变了调。
……
我早就料到,他会来。
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一盏灯。
静静地,坐在窗前。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帝王,带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被背叛的,愤怒与受伤。
他的手上,还死死地,攥着那个,被他揉成一团的,纸团。
他走到我的面前,将那个纸团,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脚下。

这是什么?!

额娘!您到底,想做什么?!
他叫我,额娘。
是在用这个,最亲近的称呼,来质问我,控诉我。
我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那个纸团。
我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皇上,您都看到了。

臣妾,想走了。
我的平静,愈发激怒了他。

走?

你要去哪里?!

去当尼姑?!

你知不知道,朕正要下旨,尊您为“圣宸皇贵太妃”!

朕要给你,这世上,最尊贵的荣宠!

朕要让你,成为这后宫里,除了圣母皇太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拒绝?!

为什么?!
他失控地,低吼着。
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
我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惜。

皇上。

您知道,先帝临终前,对臣妾,最后的嘱托,是什么吗?
弘历愣住了。

他让臣妾,忘了这里,忘了所有人。

去江南,找个小镇,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生。

他说,那是他对臣妾,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心愿。
弘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震惊,也是,一丝,了然。

所以,您是为了,完成皇阿玛的遗愿?
我摇了摇头。

不。

我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心愿。

皇上,您还记得,臣妾曾经对您说过的话吗?

这紫禁城,是天底下,最华丽的,囚笼。

臣妾在这里,困了半生。

先帝在时,臣妾是他的知己,是他的顾问,是与他并肩的合伙人。

臣妾心甘情愿,为他,守在这座囚笼里。

可现在,他走了。

臣妾的使命,也完成了。

臣妾,也想,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柔。
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眼中的愤怒,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无助。

为自己活?

那朕呢?

您要丢下朕,一个人吗?

皇阿玛走了,您也要走……

您让朕,一个人,怎么面对这,冷冰冰的朝堂,这,空荡荡的江山?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而颤抖。

额娘……别走……好不好?

朕求您……

您留下来,继续,当朕的顾问。

朕将天下,与您共享!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近乎哀求的,哽咽。
我的心,在那一刻,软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一手教导大的孩子。
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依赖与祈求。
我知道,只要我点一下头。
我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继续,拥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权柄。
可是。
我不能。
我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

皇上。

您已经长大了。

您不再是,那个需要老师,时时提点的,宝亲王了。

您是,大清的皇帝。

一个真正的帝王,不需要任何人的“顾问”。

更不需要,与任何人,“共享”这天下。

臣妾若留下,只会成为,您皇权之上,一道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会成为,满朝文武,心中那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更会成为,您,与圣母皇太后之间,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皇上,放臣妾走。

不是为了臣妾,是为了您自己。

是为了,让您,成为一个,真正,独掌乾坤的,君主。
我的每一句话,都冷静,而残忍。
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层层剖开。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地,后退。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从祈求,到绝望,再到,一种,空洞的,死寂。
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不是在试探他。
也不是在欲擒故纵。
我是真的,要走。
走得,义无反顾。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他年轻的,英俊的脸庞上,滑落。
再睁开眼时。
那眼中,已经没有了孩子气的依赖与脆弱。
只剩下,属于一个帝王,该有的,沉重与,决断。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被他揉成一团的纸团。
他用手,一点一点地,将它,重新抚平。
像是,在抚平,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

朕……准了。
说完。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再也不想踏入的,延禧宫。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
我没有哭。
我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禁锢了我半生的窗。
窗外,是自由的,清冷的空气。
我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胤禛。
我答应你的。
要替你,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现在,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