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的身体,像一幅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画。
那明亮的黄色,正在一点点地,褪成灰败的暮色。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能用来处理政务的精力,更是,所剩无几。
我作为他与这个帝国最后的过滤器,每天都在绷紧的弦上,跳舞。
而另一根弦,也悄然绷紧。
那就是,未来的新君,四阿哥弘历。
他已经被“秘密建储”的制度,保护了起来。
但制度,只能保护他的位子。
保护不了,他即将要面对的,那一片波涛汹涌的,诡谲朝局。
雍正,也明白这一点。
这天深夜,他难得地,有了些精神。
他没有看奏折,只是让我,陪他坐着。

灵徽……

朕,怕是,看不到弘历,真正亲政的那一天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皇上,您放心。

臣妾,会替您看着。

不……
他摇了摇头。

朕要你,替朕,教他。
我愣住了。

朕教了他,十三年的帝王之术。

教他如何权衡,如何制约,如何……做一个孤家寡人。

可朕忘了……教他,如何做一个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悔意。

朕怕他,会成为,第二个朕。

不,他比不上朕。

他没有朕的经历,没有朕的狠心。

他若只学了朕的皮毛,将来,会摔得很惨。

朕的江山,也会跟着,遭殃。
他看着我,眼中,是全然的,托付。

灵徽……

这世上,只有你,懂朕。

也只有你,能教他,朕教不了的东西。

去教他,怎么在坐稳这龙椅的同时,还能,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去教他,怎么能看到,奏折上那些冰冷数字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朕把,这大清的未来,这孩子的……良心。

都交给你了。
我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妾,遵旨。
……
第二天,我便以“奉旨协同四阿哥处理政务”的名义,开始了我的“教导”。
地点,不在上书房,不在养心殿。
而在我,那间堆满了各种书籍、账册、地图的小书房里。
弘历来的时候,神情,是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的。
他以为,我要教他,更深的权谋,更狠的手段。
我没有。
我给他的第一份“功课”,不是圣贤书,也不是策论。
而是一份,来自江南织造的,采买清单。
和一份,来自户部,关于去年漕运亏空的,核查报告。

宸妃娘娘……

这是……
他看着那两份,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文书,满脸不解。

四阿哥。

你从这两份东西里,看到了什么?
弘历拿起那份采买清单,仔细地看着。

儿子看到,宫里的用度,奢华无度。

一匹云锦,就要耗银上百两,够寻常百姓,活一年了。
他又拿起那份漕运报告。

儿子看到,官场腐败,积重难返。

漕运年年亏空,银子,都进了私人的口袋。
他说得,中规中矩。
是任何一个,读过圣贤书的皇子,都该有的见解。
我摇了摇头。

不够。

你看到的,只是皮毛。
我抽出那份采买清单里的一页,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你看这个,苏州府,吴县,李记绣坊。

它承办了,这次采买里,三分之一的绣品。

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代表,这家绣坊的活计,是最好的。

不对。

这代表,江南织造,曹大人,他的一个宠妾,姓李。

是吴县人。
我又指向那份漕运报告。

再看这里。

报告里说,亏空最大的一段,是淮安到扬州。

因为,沿途水匪猖獗。

你信吗?

朝廷的报告,自然……是可信的。

那如果我告诉你。

负责这段漕运的,漕帮总头目,他的女儿,嫁给了,河道总督的小舅子。

你还信吗?
弘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弘历,你要记住。

你将来要坐的那个位子,能看到的,全是这样的报告和清单。

如果你只看得到,上面的字。

那你,就会被这些字,骗一辈子。

你要看到的,是这些字背后,那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是那一笔笔,看不见的,人情交易。

这,才是朝局的真相。

不是黑与白,不是忠与奸。

而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你的皇阿玛,用了十三年,才把这本糊涂账,理顺了一半。

而你要做的,不是理清它。

你理不清。

你要做的,是平衡它。

让这张网,为你所用,而不是,被它,拖进深渊。
弘历静静地听着,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话,他的老师们,从未教过他。
他的皇阿玛,也从未,如此直白地,告诉过他。
这,是权力的里子。
是那个,光鲜的,神圣的皇权之下,最真实,也最丑陋的,那一面。
……
我的第二堂课,依旧不是圣贤书。
我带他去了,内务府的库房。
一个,专门存放,各地灾情奏报和地方志的,偏僻库房。
里面,堆满了,积了灰的,发了霉的,故纸堆。
我让他,亲手,一本一本地,翻。

娘娘,这些……都是陈年旧档,有何可看?

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他翻开一本,康熙四十七年,河南的灾情奏报。
上面写着,是岁,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奏报的最后,是地方官请求朝廷,开仓放粮,减免税赋的,陈词滥调。
他又翻开一本,乾隆二年,山东的旱灾记录。
上面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的,全是这些,重复的,枯燥的,灾难记录。
他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不耐烦。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儿子觉得,这些天灾,都是定数。

朝廷能做的,也只有,赈灾和安抚。

似乎……并无新意。
我笑了。

是吗?
我从那一堆故纸里,抽出另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

那你再看看,这个。
那是一本,康熙四十七年,河南归德府,一个退休知县,写的私人日记。
弘历接过来,疑惑地翻开。
日记里,也记载了那场大旱。
但是,它还记载了,另一些,奏报上,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是岁大旱,然,并非无水。城东李员外家,掘井三十丈,得甘泉,日夜不息。其家用之不尽,乃以高价,售与乡邻。一桶水,纹银一钱。”
“官府开仓放粮,然,米至百姓手,已掺沙三成。闻之,乃仓吏与米商勾结,以次充好,牟取暴利。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旱情最重之时,府尊大人,却在其后宅,大兴土木,新修一池,名曰‘避暑池’。”
弘历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看到了吗?
我的声音,很冷。

奏报上写着,“天灾”。

可在这日记里,你看到的,是什么?

是……人祸。

对。

是人祸。

弘历,你要记住。

这世上,九成的天灾,背后都藏着,人祸。

你将来,会看到,无数份,像这样的灾情奏报。

如果你只相信上面的话,那你拨下去的,再多的赈灾银两,也只会,变成贪官污吏,后花园里,新的池子。

你所安抚的,也只是,那些官员的,乌纱帽。

而不是,那些,在烈日下,为了一口水,就要卖儿卖女的,真正的百姓。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的皇阿玛,教了你,怎么看懂,朝堂这张网。

而我今天要教你的,是去看懂,这张网下面,那些,被遗忘,被无视的,人。

你要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苦。

你才能在坐在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时,不至于,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
弘历,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本薄薄的日记,紧紧地,攥在手里。
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
最后一堂课,我们回到了书房。
没有文书,没有奏报。
只有一盘,下到残局的棋。

弘历,坐。
他依言,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指着那盘棋。

你觉得,这盘棋,黑子和白子,谁会赢?
他看了一眼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犬牙差互。
看似,势均力敌。
但他仔细看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儿子,看不出。

是啊。

看不出。

因为,这盘棋,早已不是,一兵一卒的得失。

而是,一个局。
我抬起眼,看着他。

弘历,过去的这几个月。

我教了你,怎么看懂,朝局。

怎么看懂,民生。

但这些,都只是“术”。

你将来要做的,是一个帝王。

帝王,最重要的,不是“术”,而是“道”。

是你的,为君之道。
我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弘历,你告诉我。

你将来,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他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做一个圣君”,或者,“做一个明君”。
但他看到了我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而锐利。
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浮华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却无比的,真诚。

儿子……不知道。

但儿子知道,儿子不想做,一个,只活在史书称赞里的皇帝。

儿子想让,这天下的百姓,在许多年后,提起儿子的名字时。

能真心实意地说一句,‘他当皇帝那些年,我家的米缸,是满的’。
他说完了。
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好。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深沉的,却隐隐有星光闪烁的,夜空。
我的“课”,上完了。
我将我毕生的所学,我从历史中看到的,从雍正身上学到的,所有,关于权力的智慧与慈悲。
都,悄悄地,传递给了这个,未来的新君。
这是我,为雍正,留下的,最后一份答卷。
也是我,为这大清江山,埋下的,最后一颗,关于“希望”的,种子。1
好甜好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