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宫的日子,清净,却一点也不清闲。
雍正将她“废黜”,名为静思,实为保护。
更是将她从后宫的繁文缛节中彻底解放出来,让她成了一个真正可以俯瞰全局的,幕后执棋者。
皇帝的密探,每日都会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来一只黑漆食盒。
食盒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叠叠码放整齐的前朝奏折抄本。
灵徽如今,便是皇帝的第一双眼,第一个大脑。
她坐在这西山,却能洞悉千里之外的朝堂风云。
这一日,灵徽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翻阅着今日送来的奏折。
大部分,都是些各地请安、歌功颂德的折子,没什么新意。
灵徽一目十行,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本。
这是一份来自两广总督齐远山的请安折。
折子里,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
说是在皇上的圣明光辉照耀下,两广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边防将士更是士气高昂,日夜操练,忠心耿耿。
墨书在一旁为她添茶,看着那奏折,不由得笑了起来。

主子,这位齐总督,倒是会说话。

若是天下官员都像他这么能干,皇上可就省心了。
灵徽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风调雨顺”四个字上,划过。
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

墨书。

奴婢在。

我记得,我们安插在广州米市的那个眼线,上个月传回来的消息是什么?
墨书想了想。

回主子,说是开春以来,广东境内大旱,许多地方的田地都干裂了。

米价,也比往年涨了三成不止。
灵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旱,米价飞涨。

这位齐总督的折子里,却是一片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有意思。
墨书的脸色也变了。

主子,您的意思是……这位齐总督,他在欺君?

欺君?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灵徽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两广地区那错综复杂的防务图上。

两广地处边陲,军务开销巨大。

每年,朝廷都要拨下上百万两的军饷。

如果他上报了旱灾,按照规矩,户部就要拨下赈灾的银款。

可如此一来,两笔巨款同时流入两广,账目就容易引人注目。

但如果,他不上报灾情呢?
墨书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赈灾的银子,就不用入账了。

他可以对外宣称,本地府库足以应对,以此博取一个“能臣”的好名声。

不仅如此。
灵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地方的总督,想要掩盖一场波及全省的大旱,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用另一笔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比如……那笔本该发给几十万将士的,军饷。
墨书彻底惊呆了。
贪污军饷,这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这个齐远山,好大的胆子!

主子,那我们……要不要立刻将此事禀告皇上?

不。
灵徽摇了摇头。

现在禀告,证据不足。

齐远山在两广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朝中也必然有他的党羽。

冒然查办,只会打草惊蛇,让他有时间销毁证据。
灵徽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素白的信纸。
她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

对付这种老狐狸,不能靠猛虎下山。

得学那捕蛇人,引蛇出洞。
她将自己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
一共三步。
第一步,皇上要在朝会上,公开嘉奖齐远山,盛赞其“治下有方,为国分忧”。
第二步,以“犒劳边防将士”为名,派一位皇上最信任的亲王,携带重赏,前往两广“宣慰”。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在亲王出发的同时,由京中散布消息,就说皇上有意在年内,将齐远山调回京城,委以户部尚书的重任。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细小的竹筒。

墨书,放飞吧。

让我们的“客人”,早点收到这份“请帖”。

是,主子。
一只矫健的海东青,从西山行宫的后院,冲天而起,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三天后。
紫禁城,太和殿。
早朝。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两广总督齐远山,上奏请安。

说他治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将士用命,百姓戴德。

诸位爱卿,都听听。

这才是,我大清的封疆大吏,朕的股肱之臣!
皇帝的声音里,满是赞许。
朝堂下,几位与齐远山素来交好的大臣,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皇上圣明,知人善任!

齐大人实乃我辈楷模!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

齐远山忠君体国,劳苦功高,着加封为太子少保。

另外,朕决定,派果郡王,代朕亲往两广,宣慰三军,以彰朕恩。
此言一出,朝堂上,更是响起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齐总督,从此要圣眷更隆,平步青云了。
没人注意到,龙椅上的皇帝,眼中闪过的一丝,冰冷的寒意。
早朝一结束。
皇帝有意提拔齐远山回京任职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
两广总督府。
齐远山接到京中传来的消息,捻着胡须,得意地大笑起来。

本督就知道,皇上是圣明的!

什么狗屁旱灾,什么乱七八糟的刁民。

只要账面上太平,这天下,就太平!
他身旁的心腹师爷,连忙上前恭维。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户部尚书,那可是掌管天下钱袋子的肥缺!

大人您这是要,名利双收,一步登天啊!
齐远山笑得更得意了。

去!传我的令!

把我们之前从军饷里“借”出来的那五十万两,拿出一半来。

不,拿出三十万两!

赶在果郡王到之前,把市面上的粮食,都给我买下来!

本督要让王爷亲眼看看,我这治下,是何等的米粮满仓,物阜民丰!

大人高明!

如此一来,不仅犒军的场面好看了,咱们还能趁机,再大赚一笔!

那是自然!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正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不知道。
一张由皇帝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半个月后。
果郡王抵达广州。
齐远山率领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场面盛大至极。
犒军大典上,更是堆满了成山的粮食和酒肉。
边防将士们,也确实个个看起来“精神饱满”。
果郡王在酒宴上,对齐远山大加赞赏,君臣尽欢。
一切,都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就在齐远山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只等着回京高升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果郡王在犒军结束的第二天,“无意中”提出,要去城外最大的军粮储备仓——平山仓,看一看。
齐远山的脸,微微一白。
平山仓,那里放着的,可都是他为了应付检查,临时从民间高价买来的粮食。
而且,只有表面一层。

王爷,那地方,偏僻得很,又潮湿……

无妨。
果郡王笑得温和。

本王就是想看看,齐大人是如何将一地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也好像皇阿玛,讨个好彩头。
话说到这份上,齐远山再也无法拒绝。
他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果郡王,前往平山仓。
仓库大门打开。
里面,确实是堆积如山的粮袋。
果郡王走上前,随手,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没有割开粮袋。
而是将刀尖,狠狠地,朝粮堆的深处,刺了进去。
“噗——”
一声闷响。
刀拔出来时,刀尖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粒,可怜的米。
和一大片,潮湿的,黄沙。
齐远山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在场所有官员,全都惊呆了。
果郡王收起刀,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齐大人。

这就是你的,米粮满仓?

你就是用这些沙子,来喂饱我大清的将士的?!
话音未落。
仓库外,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早已埋伏在外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将整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将领,手持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两广总督齐远山,贪墨军饷,欺君罔上,罪大恶极!着即刻革职下狱,所有党羽,一并捉拿归案,不得有误!钦此!
齐远山,和他的那些同党,瞬间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一场足以动摇南疆的大案,就这么被,雷霆扫穴,一网打尽。
消息传回京城。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对皇帝的如神手段,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都以为,皇帝是有着未卜先知的神助。
却不知道。
此刻。
真正的操盘手,正坐在千里之外的西山行宫里。
灵徽的手中,捧着一杯,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
她的面前,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果郡王派人加急送来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
“事成。”
灵徽拿起纸条,就着烛火,将其烧成了灰烬。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脸上,是云淡风轻的,微笑。
这天下,是一盘棋。
她在行宫,亦可,遥控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