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观那场惊心动魄的论道,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京城。
我爱新觉罗·灵徽,不仅没被“妖妃”的谶语压垮。
反而,踩着这句谶语,和那个倒霉的孙玄清道长,一战成名。
从一个只在后宫闻名的“宸宫顾问”,变成了一个连前朝士大夫都交口称赞的,“有史识,明大义”的奇女子。
“妖妃”之说,成了天大的笑话。
延禧宫门前,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景象。
那些曾经对我避之不及的妃嫔命妇们,如今更是加倍地,上赶着巴结讨好。
皇帝也一扫前些日的阴霾和猜忌,待我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厚与信重。
他甚至在一次与大臣议事时,半开玩笑地感慨。
“朕的宸妃,一张嘴,能抵十万兵。”
一时间,我风头无两。
仿佛之前那场几乎将我推入深渊的危机,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海面越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八王爷那伙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果然。
我的清闲日子,没过几天。
新的麻烦,就找上了门。
而且这一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直接,也更,冠冕堂皇。
这日,刚刚下朝。
皇帝连龙袍都没换,就将我召到了养心殿的东暖阁。
我一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暖阁里,除了皇帝,还坐着几位胡子花白的老王爷。
都是宗室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的几位亲王。
为首的,是先帝的堂兄,诚亲王。
他也是如今宗人府的宗令,名义上,是所有爱新觉罗子孙的大家长。
这些人,平日里轻易不会进宫。
今天,却齐刷刷地,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个面色凝重,神情肃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又是,一场鸿门宴。
我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皇帝和几位老王爷请了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各位王爷请安。
皇帝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

王叔们有话,想对你说。
他说完,便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我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里,已然明了。
他们冲着我来的。
果然。
为首的诚亲王,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老眼,像鹰一样,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宸妃。

老夫今日,是来替祖宗家法,问你一句话。
我微微躬身。

王爷请讲,臣妾洗耳恭听。

你入宫,多久了?

回王爷,五年了。

五年。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

五年了!你入宫五年,圣宠不衰,却至今,一无所出!

我爱新觉罗家的皇嗣,凋零至此,你身为宠妃,难道就没觉得,愧对先祖,愧对皇上吗?!
他这话,说得又重又急。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狠狠地朝我砸来。
不等我开口,另一位裕亲王,便接过了话头。

皇上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宵衣旰食,实乃我大清之福。

但国事再重,也不能忘了家事。

子嗣,乃国之根本!

如今后宫虚空,皇嗣单薄,我等宗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他说着,竟老泪纵横起来,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
好一招,道德绑架。
他们这是拿“皇嗣”这顶最大的政治正确帽子,来压我,也是在,逼宫。

王爷们说的是。
我顺着他们的话,低眉顺眼地应着。

臣妾无能,未能为皇上开枝散叶,心中有愧。
我认了错。
这让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了。
诚亲王冷哼一声。

既然知道有愧,便该为皇上,为皇家,多做打算!

而不是霸着皇上的恩宠不放,让这后宫,冷冷清清!

依老夫看,皇上就该立刻,广纳秀女,充实后宫!

这才是,固本强基的正道!
另一个王爷立刻附和。

诚王兄所言极是!

若是宸妃娘娘真心为皇上着想,更该主动劝谏皇上,雨露均沾才是。

若实在是……皇上对娘娘情深义重,不愿纳新。

我宗室之中,亦有许多品貌端庄的娴静淑女。

不如,过继一个到娘娘名下,记作嫡出。

一来,全了娘娘膝下无子的遗憾。

二来,也为我皇家,添一分血脉。

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说完,还颇为自得地,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
我听完,差点气笑了。
好一个两全其美。
让我给别人养孩子?
还是从你们这些心怀鬼胎的宗室里挑?
这是把我当成了什么?
一个没有感情,可以随意摆布的,生育工具吗?
我甚至能感觉到,皇帝握着茶杯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也被气得不轻。
可偏偏,这些老东西的话,句句都占着一个“理”字。
他们是宗室长辈,说的是“祖宗家法”。
他们是为国担忧,说的是“社稷根本”。
皇帝就算再愤怒,也不能当庭发作,否则就是“不孝不悌,不顾江山”。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
一时间,整个暖阁,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胜利在望的安静之中。
几位老王爷,交换着得意的眼神。
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们以为,我这个小小的妃嫔,在他们这些代表着“天理人伦”的宗室重臣面前,只有跪地听训的份。
可惜。
他们,算错了。
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谦卑和愧疚,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讽的笑意。

各位王爷。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满室的虚伪。

真是为我大清,为我爱新觉罗家,操碎了心啊。
我这话,听着是夸奖,语气里,却满是讥讽。
诚亲王的老脸,拉了下来。

宸妃,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
我笑了笑,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是听王爷您大谈“子嗣根本”,臣妾心中,颇为感慨。

说起来,前儿个臣妾还听敬事房的人闲聊。

说诚亲王府上的大阿哥,上个月,在京城最大的赌坊“通四海”里,一夜之间,输了三万两白银。

最后,还是拿了王府在城郊的一处田庄地契,才把人赎回来。
我话音一落,诚亲王那张老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要紧的是,这家“通四海”赌坊,背后的大东家,好像……就是裕亲王您的,小舅子吧?
我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裕亲王。

听说,这赌坊每年孝敬您的银子,就不下十万两。

王爷您拿着这些银子,一边在外面养着十六房美妾,一边教导皇上要“雨露均沾”。

您这言传身教,可真是,让臣妾大开眼界啊。
裕亲王的胡子,都气得抖了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我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那礼亲王您呢?
我的目光,又转向了刚才提议“过继”的那位。

您大谈为皇家“添一分血脉”,真是令人感动。

可臣妾怎么听说,您府上的三格格,上个月刚刚定下的婚事,又黄了?

听说是男方家里,实在忍受不了您那位福晋,天天上门打骂,搅得人家鸡犬不宁。

连您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嫁不出去,您还有闲心,来操心皇上的后宫?
我每说一句,那些老王爷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他们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恐惧。
他们想不明白,这些他们府里最私密,最不堪的丑事,我,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停。

还有顺亲王您,家里的米铺,给朝廷的军粮里,掺了三成的沙子。

还有康郡王您,您那个宝贝儿子,强占民女,闹出了人命,现在还被您关在后院,好吃好喝地供着。

还有……

要臣妾,一件一件,都说出来吗?
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冷得,像是淬了冰。
整个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位刚才还义正辞严,唾沫横飞的老王爷,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他们低着头,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我理了理衣袖,对着他们,福了一福。
我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敢问各位王爷。

你们一个个,连自己的身都修不好,连自己的家都管不明白。

妻妾争风,子孙不肖,家里头,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你们,是哪来的脸?

又是哪来的资格?

站在这养心殿里,对皇上的家事,对这大清的国事,指手画脚?
我的质问,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脸上。

拿子嗣压我?
我冷笑一声,眼中,是全然的,不屑与轻蔑。

你们,配吗?
话音落下。
“噗通”一声。
为首的诚亲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宗室王爷们,此刻,全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们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他们的眼中,也再无半分倨傲。
只剩下,极致的,被当众撕下所有伪装的,羞耻和恐惧。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
我转过身,面向龙椅上,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我“表演”的男人。
我对着他,盈盈一拜。

皇上,臣妾今日,失仪了。

只是听不得有人,如此非议君上。

还请皇上,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