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验亲的闹剧,以一种最彻底、最荒唐的方式,撕碎了皇后最后的遮羞布。
这出由她亲手导演,意图将甄嬛和我一网打尽的大戏,最终,却成了一场公开处刑。
处刑的对象,是她自己。
祺贵人被打入冷宫,瓜尔佳氏一族被连根拔起。
那个在水中动手脚的宫女,连同背后的绘春,都被拖去了慎刑司。
压倒骆驼的,从来不止一根稻草。
剪秋的供词,那本记录了皇后所有罪恶的“功劳簿”,也已完完整整地,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人证,物证,俱全。
一张由皇后亲手编织,跨越了二十年的罪恶大网,终于,被扯得一干二净。
皇帝坐在景仁宫的龙椅上,一夜未眠。
他看着窗外,天色由黑转白,又由白,变成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苏培盛。
苏培盛从殿外走了进来,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奴才在。

摆驾,景仁宫。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培盛不敢多问,立刻去安排。
皇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叫上宸妃。
我的延禧宫,早就接到了消息。
我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衣裳,摘掉了所有华丽的钗环。
当我走到景仁宫门口时,皇帝的銮驾,已经备好了。
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上了另一顶小轿。
轿辇缓缓启动,一路,往景仁宫而去。
这一路,出奇的安静。
宫道两旁的宫人,远远地看见这阵仗,都吓得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他们知道,这紫禁城,要变天了。
景仁宫的大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死死地锁着。
门前,落满了枯叶,一片萧索。
苏培盛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嘎吱——”
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混杂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昏暗无光。
皇后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穿着一身早已褶皱不堪的凤袍,头发散乱,双眼无神。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听到动静,她缓缓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皇帝,看到他身后,面无表情的我时。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波澜。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她只是看着我们,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自嘲的笑。

怎么?

皇上这是,带着你的宸妃,来宣布本宫的死讯了?
皇帝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
他走到殿中,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没有带圣旨。
因为他知道,对付眼前这个女人,讲规矩,已经没有意义。
他要做的,是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希望。

乌拉那拉·宜修。
他叫了她的全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朕自问,待你不薄。

你为朕生下大阿哥,朕便许你福晋之位,许你日后的皇后之尊。

这些年,你虽无所出,但朕依旧敬你为嫡妻,让你掌管这六宫,享尽尊荣。

可你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朕今日,只问你三件事。

第一,你为何要在熹贵妃的滴血验亲中,让人在水里加入白矾?

第二,你为何要假借朕的名义,将《吕氏文集》这样的禁书,送到宸妃的宫中?

第三!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的怒火。

你为何,要在姐姐的安胎药里,动手脚?!
这最后一个问题,像是一道惊雷,在空旷的景仁宫里炸响。
皇后那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剧烈的反应。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皇帝,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情。

皇上……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姐姐……姐姐她不是我杀的……

你信我,皇上,你信我啊!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信你?

宜修,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朕?

剪秋,已经全招了!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痛了,疯了一样地爬到皇帝脚下,抓住了他的龙袍。

皇上!臣妾没有骗你!

臣妾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

从臣妾嫁给你的第一天起,臣妾的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你呢?你先是爱上了姐姐,然后是甄嬛,现在,又是这个灵徽!
她的手指向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的心里,有过臣妾吗?有过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在控诉一个负心汉。
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是,全然的,冰冷的,厌恶。
他一脚,踢开了她的手。

你的爱?

你的爱,就是杀了你的亲姐姐?就是害死朕一个又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的爱,未免,太过歹毒!
被踢开的皇后,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皇帝那张,再也找不回一丝温柔的脸。
她知道,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她忽然,不哭了。
她只是看着皇帝,眼神,变得无比的悲怆。

是啊……臣妾是歹毒……

可你以为,您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皇后?

是一个,看着自己的夫君,宠爱别的女人,还要笑脸相迎的木偶吗?

是一个,看着自己的仇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要为她歌功颂德的傻子吗?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却异常的清晰。

皇上,臣妾做不到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那里面,有她一生的不甘,一生的嫉妒,一生的痛。

臣妾也是个女人!臣妾会嫉妒!会发疯!会恨!

臣妾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她趴在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厉,绝望,响彻了整个景仁宫。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那坚硬的帝王心肠,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动。
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愧疚。
毕竟,他们是二十年的夫妻。
但我不能让他心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缓缓地,走了出来。
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影子,将她小小的,可悲的身影,完全笼罩。

皇后娘娘。
我的声音很轻,却瞬间,止住了她的哭声。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怨毒地看着我。

您说,您做不到。
我看着她,笑了。
那笑,没有一丝温度。

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皇上宠爱别的女人,还要假装贤良大度。

是吗?

你……

那您又是如何做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福晋之位,就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只为嫁祸给即将入府的姐姐呢?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她最深的伤口。
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

我胡说?

皇后娘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您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不是爱。

是占有,是权力,是您那不容任何人觊觎的,皇后的宝座!
我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您说您会嫉妒,会发疯。

所以,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残害那些,比您年轻,比您美貌,比您更得皇上喜爱的女人吗?

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一碗碗堕胎药,灌进她们的肚子里,看着她们失去自己的孩子,痛不欲生吗?

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那些忠心于您的棋子,比如安陵容,比如祺贵人,在失去利用价值后,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吗?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冷。
一句比一句,更像一把冰锥。
将她那所谓的“委屈”,那所谓的“情非得已”,敲击得,支离破碎。

皇后,你从来都不是做不到。

你只是,做不到放下你的私心,做不到放下你的怨毒,做不到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去爱,去生活。
我俯下身,直视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
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告诉她。

你做不到的,不是贤良大度。

你做不到的,是善良!
我的话说完了。
皇后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替她,喊出了那句,她一直不敢承认的,真相。
我让她那句惊天动地的“臣妾做不到啊”,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噗——”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猛地喷了出来。
溅在了那冰冷的,金色的地砖上。
也溅在了她那身,早已配不上她的,凤袍上。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片凋零的落叶,直直地,向后倒去。
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皇帝看完了这场戏。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情绪,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冰冷的平静。
他甩开龙袖,转身,向殿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

朕与你……
他顿住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死生不复相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景仁宫的大门。
“哐当——”
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宫门,在皇后身后,缓缓地,合上了。
然后,被一把巨大的铜锁,从外面,死死地锁住。
这一次,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