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坐下来,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说:

"学姐,我能不能用你那句'路还长,慢慢走',写在我的歌里?"
林晚说:

"那不是我的,你拿去用。"
隔天晚上开播的时候,有人点歌点了那首新歌。
林晚本来没打算在直播里唱,但看到点歌的人说

"我想让我妈妈也听听",
她想了想说:

"好,我唱一遍。"
她没有弹琴,也没有放伴奏,就是清唱。
唱完之后,点歌的人发了一条弹幕:

"谢谢你,我妈听哭了。"
那晚直播快结束的时候,陈远发来一条消息,说青岩那边学校问五一假期能不能再安排一次活动,孩子说想见那个"唱歌的姐姐"。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回他:

"五一我没什么安排,可以。"
然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五一可能还要去趟山里。"
弹幕里有人说

"又去啊",
有人说

"记得拍视频",
有人说

"替我问那个按钢琴键的男孩好"。
她说:

"好,我替你们问他好。"
下播之后,她翻到和深夜听歌的聊天记录,上次对话停在那句"晚安"上。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

"五一要去青岩,顺便把春天尾巴走完。"
对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回了一句:

"那边槐花开了吗?"
林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老家楼下有一棵槐树。

"我不知道,我到时候看看。"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神隐发来了一条消息,很少见,不是回复,是主动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新歌的副歌可以再松一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是这一个评价。
林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工程文件听了一遍副歌,对比了一下之前几版,觉得神隐说得对,副歌部分的情绪确实可以再往下放一放。
她调了一些参数,又听了一遍,觉得舒服了一些。
过完那一周,四月的最后一天。
她正在工作室里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出发去青岩。
她妈打电话过来问:

"你明天去山里?"
林晚说:

"嗯,去两天就回来。"

"那你路上带点吃的,别饿着。"
她说:

"好。"
电话挂断之前,她妈又说了一句:

"你上次说的那个位置的事,妈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没有位置的时候硬塞进去,对谁都不好。"
林晚站在窗台旁边,握着手机,窗外的太阳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她说:

"妈,等我有位置了,我会告诉你的。"
她妈说:

"嗯。"
她放下手机,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冬天时候又宽了一些,叶尖微微翘着,像是在够那道光。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叶子,然后转身走回桌边继续收拾东西。
没有想太多,只是把该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了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但还不算晚。
五月一号那天,林晚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出门了,背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两罐润喉糖、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她妈给的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烙饼。
高铁转汽车再转越野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
刘老师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之后招了招手说:

“孩子们等了一上午了。”
林晚跟着他走进校园,阳光正烈,操场上的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她远远就看到音乐教室门口聚了几个小孩,其中一个男孩站在最前面,个子比上次高了一点点。
他看到她走过来,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近了,才开口说:

“姐姐。”
林晚蹲下来,比上次更自然地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弹琴了吗?”
他说:

“弹了。我弹了你那首歌的前几句,有几次弹错了,练了好多遍才连起来。”
林晚说:

“那你弹给我听听。”
男孩转身跑进教室,在那架电子琴前面坐下来,认真地弹了一遍。
有几个音确实不太准,节奏也有点不稳,但旋律的轮廓是清晰的,是《走》的开头。
林晚站在他身后听完了。

“你练了多久?”
她问。

“从上次你走了之后,每天放学都来练一会儿。”
林晚没有夸他,没有多说。
她从他身后绕到琴凳的另一边坐下来,把右手放在琴键上,把那几句又重新弹了一遍,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你听出来我哪里和你不一样了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说:

“我弹的中间有一个音断了,你没有断。”
她坐在琴凳上,没有急着继续弹下去,而是转头问:

“你们会唱什么歌?”
教室里的声音不齐,有人说了歌名,有人哼了一两句,带着乡音的调子,她听了一会儿,伸手在琴键上摸到了那几个音,跟着他们哼的调子弹了一遍,把他们的声音接了过来。
有孩子笑了起来,有人跟着拍手,有人又从头唱了一遍。
那天下午她没有教他们任何新歌。
她只是在琴凳上坐了很久,和他们一起把那些他们本来就会的歌弹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歌她从来没听过,旋律简单得像喊口号,但她跟着弹了,没有改它们的节奏,也没有往里面加任何装饰,让那些歌保持它们本来的样子。
傍晚时分,她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靠着一棵很大的树站着。
山里的天暗得比城里快,远处有一片云正在变红。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棵树的照片,然后发给深夜听歌:

“山里没有槐花,但有一棵很大的树。”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什么树?”
她说:

“我不知道名字,但叶子很小,风一吹就翻过来。”
她看到一群孩子从教室门口跑出来,其中一个男孩放慢了脚步,回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才又跑起来,追着其他人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她朝他轻轻晃了一下手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然后她转身沿着操场边那条路往外走,风从树梢穿过,带着一点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在路边的一截矮墙上坐下来。
春天确实快过完了,但她觉得这个春天走到这里,刚刚好。
从山里回来之后的那一周,林晚的嗓子彻底恢复了。
她在工作室里把那首《一朵花的路》重新录了一版,加了一小段弦乐的衬底,又听了几遍,觉得可以了。
她没有急着发,先搁在文件夹里,想让它再凉一凉。
方经纪发来一份汇总,说有几个音乐节的邀约,还有两档综艺节目的备选方案,都是聊过一轮的,问她有没有感兴趣的。
她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下资料,指尖划过几页文件,最后停在其中一张纸上:

“这个音乐节在哪里?”
方经纪说:

“在杭州,六月初,是户外场。主办方说想让你唱晚场,四十分钟。”
林晚想了想,说:

“可以接,时间上我排得开。”
与此同时,小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她的EP在小范围内有了一些不错的反馈,有一家独立音乐媒体把她列为"第一季度值得关注的新人"。
林晚看到那条推送,截图发给了小鹿,附了一句:

"你看到这个了吗?"
小鹿过了一会儿才回:

"看到了,学姐,我有点慌。"
林晚问:

"慌什么?"
小鹿说:

"他们说我值得被关注,但我总觉得写得还不够好。"
林晚想了想,回了一段话:

"你要是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够好,那就继续写。但那个评价是给已经写出来的东西的,不是给还没写出来的。"
那天傍晚林晚路过窗台时,顺手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它继续追着下午最后一点斜阳。
那本夹着干花的旧乐谱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书脊微微翘起,像被翻开过很多次。
她没去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回到电脑前,打开了小鹿发来的新歌demo的文件夹。
她把播放列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标记了几处她觉得可以再微调的地方,连同她的想法发给了小鹿。
消息发完之后,她关掉电脑屏幕,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五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一吹就轻轻翻动着,发出像翻书一样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外,沿着创意园那条路慢慢走了一圈,在拐角处遇到了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