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台中秋晚会之后,林晚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周。
没有去录音棚,没有开直播,没有接任何工作电话。
她只是在家里待着,帮她妈切菜、装米饭、骑三轮车送盒饭。她爸的腰还是疼,她帮着搬箱子,一趟一趟地从厨房搬到三轮车上,再从三轮车上搬到工地门口。
她妈说她

“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还来干活”,
她说

“不干活叫什么休息”。
那一周,她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然后呢?上了总台中秋晚会,出了专辑,写了十几首歌,从零人直播间走到了全国人民面前。然后呢?她不是不满足了,而是觉得前面的路突然变宽了,宽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她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录音棚。十月初,她回到录音棚,坐在调音台前,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北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发呆,没有打扰,把一袋零食放在桌上就出去了。阿靖来的时候她还在发呆,阿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也走了。
Vic在线上问她

“今天录什么”,
她回了一个

“不录了”,
然后关掉了电脑。
晚上,她给神隐发了一条消息:

“神隐哥,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
神隐过了很久才回,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了。但他还是回了,只有几个字:

“那就等等。等你想写的时候再写。”
林晚看着这行字,觉得神隐说得对。写歌不是任务,不是作业,不是非写不可的东西。
写歌是心里有话要说的时候才会做的事。她现在心里没有话,或者有话但说不出来。那就等等。等那些话自己找到出口。
十月中旬,许深给她安排了一个公益项目——去山区支教,教孩子们唱歌。为期一周,在贵州的一个村子里。
林晚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不会当老师”。她妈在旁边听到了,说“你小时候不是想当老师吗”。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她妈说过想当老师,但她自己什么时候想当过?
她想了想,大概是在幼儿园的时候,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乱画,对小朋友说“我来当老师,你们当学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忘了。
她去了。贵州的山路弯弯曲曲的,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开到天边去了。
到了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学校很小,只有三间教室,一个操场,操场上长满了草。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他握着林晚的手说“欢迎欢迎”,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
林晚住在学校的宿舍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觉得这里和她家四楼很像——简单的,朴素的,不需要任何装饰。
第二天早上,她见到了孩子们。二十多个,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高矮胖瘦,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但眼睛都很亮。他们站在操场上,看着林晚,有人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林老师”。
林晚听到“老师”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不是老师,她只是一个唱歌的人。但在这群孩子面前,她好像真的成了什么不一样的人。
她教孩子们唱《窗》。一句一句地教,从旋律到歌词,从气息到咬字。孩子们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大大的,学得最快,唱到“窗外的月亮,和老家的一样圆”的时候,她的声音特别亮,像一盏小灯。
林晚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小月”。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在公益活动中遇到的那个小女孩,也叫小月。不是同一个人,但名字一样。

“小月,你以后想唱歌吗?”
林晚问。
小月点了点头。

“想。”

“那你唱。不要怕。”
林晚蹲下来,看着小月的眼睛,

“我等你。”
小月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林晚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下面,看着上面的人。那个人不是老师,是一个来学校演出的歌手,唱了一首关于妈妈的歌。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记得那首歌的旋律。那首旋律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后来变成了她自己写的歌。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天,孩子们给她办了一个欢送会,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了花和太阳,写了“林老师再见”。
林晚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花花绿绿的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笑着说“谢谢你们”,然后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小礼物——一枚听潮阁的徽章,是她从公会带来的。
小月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

“林老师,你以后还会来吗?”
林晚蹲下来,看着小月的眼睛。

“会的。”

“什么时候?”

“不一定,但我会来的。”
小月伸出小拇指。

“拉钩。”
林晚也伸出小拇指,和小月拉了钩。小月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有粉笔灰。林晚握着那根小手指,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握住了。
回到城市之后,林晚坐在录音棚里,打开了笔记本。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小月的指缝里有粉笔灰。”然后她写旋律,很简单的旋律,像童谣,像孩子们在操场上唱的歌。她写完之后,没有停,接着写了第二首。
第二首写的不是小月,是山。那些弯弯曲曲的路,那些藏在云里的山峰,那些在夜里发出虫鸣的田野。她把山写进了歌里,把路写进了歌里,把孩子们的眼睛写进了歌里。
写完之后,她给神隐发了一条消息:

“神隐哥,我知道写什么了。”
神隐回了一个字:

“嗯。”
林晚看着这个“嗯”,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嗯”是“我知道了”,现在的“嗯”是“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她把这页笔记拍下来,存进了截图库里。
十一月底,林晚的第二张EP《山》上线了。只有三首歌,但每一首都是她在山里写的。
许深说

“太短了,不够听”,
她说

“下次写长的”。
EP上线那天,她正在家里帮她妈包饺子。她妈擀皮,她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块撒了面粉的案板。

“妈,我的新歌你听了吗?”
林晚问。

“听了。”
她妈把擀好的皮递过来,

“那个‘小月的指缝里有粉笔灰’,是写那个孩子的?”

“嗯。”

“她以后也会唱歌吗?”

“她想唱。”

“那就唱呗。”
她妈的语气很平淡,

“你当初想唱,妈也没拦你。”
林晚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包得很慢,褶子捏得细细的、密密的,像她在心里把那些日子一折一折地收好。

“妈。”
她说。

“嗯?”

“你当初想当老师,后来没当成,后悔吗?”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

“后悔什么?没当老师,后来当妈了。当妈比当老师累多了。”
林晚笑了。

“那你觉得当妈值吗?”
她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林晚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泥土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但所有的花和果都从它里面长出来。

“值。”
她妈低下头,继续擀皮,

“怎么不值。”
林晚看着她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像一只气球,快要飞起来了。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在案板上。饺子排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她笔记本上的音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机,对着案板上的饺子按下了录音键。她妈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干什么?”

“录个声音。”
林晚说,

“留着以后写歌用。”
她妈摇了摇头,继续擀皮。但林晚注意到,她妈擀皮的节奏变了,变得比平时慢了,更均匀了,像在给她打拍子。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楼下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瞬。
林晚看着那一瞬间的光亮消失在黑暗中,想起了山里的孩子们,想起了小月,想起了那个拉钩的约定。
她给许深发了一条消息:

“许深哥,明年我想再去山里。”
许深回:

“好,我安排。”
她又给神隐发了一条消息:

“神隐哥,我明年想去山里写歌。”
神隐回了一个字:

“好。”
她又给零七发了一条消息:

“零七哥,我明年要去山里住一段时间。”
零七回了一句:

“带够润喉糖。”
林晚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二月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小刀片。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脸被吹得生疼,但她没有关窗。她让那阵冷风吹进来,吹过她的脸,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心里那些正在萌芽的旋律。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胸腔被冷风充满了,所有的犹豫、迷茫、不确定都被吹散了,只剩下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那是山的声音,是孩子们的声音,是那个在厨房里擀皮的人的声音。
她要把这些声音写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