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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碎裂的瞬间，林深的世界也碎了。

不是比喻。走廊的天花板像被人从上方踩碎，一块块砸下来，露出的不是楼上住户的地板，而是一个巨大的、倒置的房间。那个房间里的家具全钉在天花板上，床、衣柜、书桌，全倒挂着，像蝙蝠栖息。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沙沙地播放着十年前的老歌。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听的频道。

林深顾不上头顶坠落的碎片，因为镜子里的手已经完全伸出来了，连同整条胳膊、肩膀，那个人正在从镜子里挤出来。他看清楚了那张脸——不是他自己，而是十年前的母亲。她穿着火场那天晚上的睡衣，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没有烧伤，却布满了快递单的复写纸蓝色，密密麻麻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印在她皮肤上，像某种诡异的纹身。

“深儿，妈妈找到办法了。”母亲的声音从那张嘴里发出来，却像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快递可以寄回去，可以退回去。那个包裹不该签收的，那天的火，不该签收的。”

林深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他看到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撕开的纸，边缘处不断有黑色的墨迹渗出。她每说一句话，身上的快递信息就消失一行，像在被什么东西擦除。

“那天的快递员不是我，是它装的。它骗我签收了那团火。”母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里掉出烧焦的纸屑，“我已经寄了十年，每天都寄，退回那个包裹。可它不肯收，它说必须亲人签收退回，必须你亲手签字。”

头顶倒置的房间开始下坠，家具砸落在地面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收音机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失真，变成刺耳的白噪音。白噪音里混杂着无数人的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拒收，拒收，拒收……”

林深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十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是某个东西伪装成快递员，把一个装满火的包裹送到了母亲手中。母亲签收了，签收的那一刻，火就烧起来了。而现在，母亲用了十年时间，在那边的世界里学会了寄快递，每天寄，退回那团火，可所有的退回件都被打回——“必须原寄件人本人签收”。母亲是寄件人，而她在火里，回不来。

唯一能代她签收退回件的，是亲属。是林深。

“那个东西要来了。”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它知道你在这里了，它不想让你签收退回件，它不想失去那团火——”

走廊尽头的墙壁忽然像纸箱一样被从外面撕开，露出外面漆黑的虚空。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带着快递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厢的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贴着黑色面单的包裹，每个包裹都在渗血。

林深看着母亲即将完全消失的身体，看着她手心里攥着的一张快递单，面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寄件人：林母。收件人：林深。物品：一团火。备注：此件为退回件，请原寄件人亲属签字确认拒收。

“签啊！”母亲尖叫起来，只剩下一只手的形状了，那只手把快递单塞进林深手里，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笔。笔是烧焦的骨头做的，笔尖滴着黑色液体。

林深握住笔，走廊忽然安静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他剧烈的心跳都听不到。远处快递货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灯照进走廊，照出林深和那只手之间扭曲的影子。

他签了。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走廊里亮如白昼。所有被退回的包裹同时燃烧，蓝色火焰舔舐着墙壁、地面、天花板。货车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车厢里的黑色面单一圈圈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模糊的字迹——全都是退回件，全都是被拒收的死亡，所有不该被签收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签退了。

林深被火焰吞没的前一秒，看到母亲最后一点影子落在了他身上，像一件温热的旧衣服。她在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终于听清了，这次不是重复循环的“别签收”，而是：“谢谢你帮妈妈把火退了。现在你可以跑出去了。”

火烧遍了全身，却不疼。林深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公寓走廊的地板上，电梯门开着，13楼的按键亮着。他浑身完好无损，只有手心里多了一个烫伤的疤痕，形状像快递单上的收件人签字栏。疤痕正中央，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字，像是有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退。”

从此以后，所有送到林深手上的快递，都只做一件事：退回去。尤其是那些没有寄件人、没有寄件地址、只有收件人姓名和他十年前旧家地址的包裹。他再也不收了，再也不签了。他学会了母亲花了十年才学会的事——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