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客厅墙上的温度计停在六十八度。
陆沉坐在餐桌前,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摊平。
净水药片。退烧药。碘伏。纱布。食盐。电池。打火机。绳索。
每样后面都画着一个数字,数字后面画着一条横线,像一张催命的账单。
"这些,家里都没有?"母亲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有,但不够。"陆沉把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妈,我出去一趟,两个小时。"
"外面六十八度。"
"我知道。"他起身,把防刺背心套上,"所以我只出去两个小时。"
父亲已经从门边站起来,手里攥着门锁的钥匙,像攥着一件武器。
"沉子,你要是回不来,我们怎么办?"
陆沉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会回来。"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热气立刻扑进来,像有人把一锅刚烧开的水泼在他脸上。墙壁烫得发白,扶手上落着一层干掉的灰,踩上去沙沙作响。
下楼的时候,他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七十下,单元门开了。
外面的世界白得刺眼。
太阳不是挂在天上,而是压在头顶,像一块烧到发白的铁饼。柏油路面龟裂成一块块碎瓦,缝隙里升起扭曲的热浪,把远处的楼影晃成一片融化的水。
街道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尸体。
一具趴在方向盘上,车窗开着,人被晒成了蜷起来的形状。一具倒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还伸向卷帘门的缝。还有一具,只剩下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被什么拖走了。
陆沉的目光扫过去,没有停留。
前世的第一个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路边那排香樟树——叶子全掉了,树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像一排被烤焦的骨头。
蝉鸣还在。
但只有一只。
一声,一声,孤零零地撕着嗓子,叫得不像夏天。
陆沉把那声音记在心里,转身拐进街角。
第一家是"惠民药房"。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撬开了一半,玻璃门碎成蛛网,地上散着被踩烂的药盒。货架倒了两排,收银台的抽屉被整个拽出来,扔在门口。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批。
陆沉弯腰钻进去,先没有急着翻货架。他把手里的工兵铲靠在门边,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手电,压着光柱扫过地面。
脚印杂乱,最上面的一层还湿着。
不到半小时。
他屏住呼吸,感知铺开。
药房后间的帘子后面,有呼吸声。两下,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抽气。
陆沉没有喊。他慢慢走过去,工兵铲的铲尖朝下,挑起帘子的一角。
一个穿着店员马甲的男人蜷在药柜和墙壁的夹缝里,脸上糊着血,膝盖上的伤口渗着黄水,正在用一块撕下来的纸箱板扇风。
看见铲尖,他浑身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别、别杀我……我把药都给你们了……"
陆沉蹲下来,平视他。
"我不是来抢你的。"
男人的眼睛里,恐惧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你是来买东西的?"
"对。"陆沉把纸片摊在他面前,"这几样,还有吗?"
男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哭。
"有。后柜第三格,全在。"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兄弟,我这腿被货架压断了,撑不了两天。"
"我知道。"
陆沉起身,走向后柜,拉开第三个抽屉。
药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没被人动过。退烧药三盒,消炎药两盒,生理盐水六袋,碘伏两瓶,纱布一沓。
他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背包,动作很稳,很轻,像在收一副牌。
然后他回到那个男人面前,蹲下,把一瓶碘伏和两卷纱布放在他手边。
"自己处理。"他说,"别把伤口捂着。"
男人的手抖着去抓那瓶碘伏,忽然抬头:"你叫什么?"
"活着的人不用记名字。"
陆沉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躲了多久?"
"从今天早上。"
"看见有人往北走吗?"
"有。"男人咽了口唾沫,"一大群人,往城北。说是北边有部队,有水和电。可我看他们的样子……不像去投奔,倒像去抢。"
陆沉没再问。
他钻出药房,热浪重新糊上脸。
城北。
前世,城北确实有过一次"官方救援点"。第三天就变成了屠宰场。那些举着牌子、挂着横幅的人,是第一批学会用希望换水的人。
他把这条信息压进心里,抬脚往五百米外的"家家福"走。
街上比刚才更热了。
手背暴露在空气里,皮肤上浮起细小的水泡,破了,又立刻被烤干。走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鞋底在发热——柏油在软化,每一步都像踩进黏稠的糖。
五百米,他走了四分钟。
超市的卷帘门被人用撬棍卷到了顶,门口堆着购物车和血。
里面有声音。
不是哭,是那种压低了的、有节奏的翻箱声。
陆沉靠在墙边,慢慢探头。
超市里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疤,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剩下四个,两个拿钢管,一个拿撬棍,一个瘦得像根麻秆,蹲在地上把东西往编织袋里塞。
而他们包围着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一箱矿泉水,膝盖下面的地砖上,已经洇出一小片暗红。男孩挡在她前面,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攥得指节发白。
光头的刀尖在男孩脸前晃了晃。
"小崽子,把刀放下。这箱水,我买了。"
"这是我们家的……"女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就这一箱了……"
"那更好。"光头笑了,"就一箱,省得我搬。"
陆沉没有动。
他在看货架。
最里侧那排,堆着没被搬走的压缩饼干和罐头;靠门这边的冰柜早就断了电,玻璃门上一层水汽,里面的冰淇淋全化成了汤;角落里,几箱食盐被拆开了一角,白花花的撒了一地。
他要的东西都在。
他不需要那箱水。
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陆沉从墙后走出来。
球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很轻。
但光头听见了。
刀尖转过来,五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哟。"光头上下打量他,"一个人?"
"一个人。"
"背这么大包,装的什么?"
陆沉把背包往肩上一提,绕过他们,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货架。
"我只要三样。"他说,"盐,电池,还有压缩饼干。你们继续。"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兄弟,你搞错了吧。"他往前走了两步,"这店现在是我们说了算。你进来,就得按我们的规矩。"
陆沉没有回头,伸手把一袋盐从货架上取下来。
"'Z'字没写在门上。"他说,"东西是店里的,不是你们的。"
"你他妈——"
钢管破风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
陆沉侧身。
钢管从他耳侧擦过,砸在货架上,铁架凹进去一大块,罐头滚了一地。
他没有还手,只是转身,左手抓钢管,右手一抬。
工兵铲的铲背,砸在瘦子的腕骨上。
一声脆响,像踩碎一颗核桃。
瘦子整个人跪下去,钢管脱手,在地上滑出半米。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挤出一声抽气。
超市里安静了两秒。
"我不喜欢重复说话。"陆沉把铲子立在地上,铲刃朝外,"盐、电池、饼干。我拿完就走。"
光头的笑没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瘦子,又看了看那把工兵铲,眼底的东西换了。
"你有种。"他慢慢抬起砍柴刀,"可你再有种,也就一个人。"
"你们五个人,四件铁器。"陆沉看着他,"我算过。"
"算过什么?"
"算过我要花几秒钟。"
光头先动了。
砍柴刀从上往下劈,走的是最省力的路线,说明他砍过人。
陆沉没有退。
他往前半步,让刀从身侧落空,同时铲柄横着撞进光头的胸口。
力量十四的身体撞上去,光头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后腰撞在冰柜上,玻璃门碎了一半。他趴在地上,手撑着地,呕出一口血。
剩下三个人对视一眼,没有人先上。
陆沉走到货架边,把盐、电池、压缩饼干一件一件往包里装。装得很慢,很稳。
"你……"光头从玻璃碴子里抬起头,"你到底是谁?"
"跟你没关系。"
"你把人杀了,警察——"
"警察。"陆沉打断他,"你抬头看看天。"
光头真的抬了头。
太阳把超市顶棚烤得发白,铁皮发出细小的、持续的爆响。
"外面六十八度。"陆沉拉上背包的拉链,"三天以后,没人会记得你叫什么。现在能让你们死的,不是我,是这天气。"
他背起包,绕过地上那摊玻璃,走到门口。
跪在地上的女人还抱着那箱水,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你……"
"不用。"陆沉停下,看了她一眼,"你们往哪边跑?"
女人愣住。
"我问你,往哪边跑。"
"北……北边,说是有部队。"
"城北的救援点,别去。"陆沉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瓶水和一小包饼干,放在地上,"往南,走老城区。那边巷子窄,楼密,太阳晒不穿。水在管道里还有,井也能用。"
说完他就走了。
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哥,你叫什么?"
陆沉没回头。
他不救人。
他只是把这颗"信息"卖了个价钱。
出了超市门,热浪更重了。
陆沉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七分。
两个小时,还剩一小时。
他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得很慢。速度三十三的身体,此刻却像被人拧着发条——每一步都在消耗水,每一口呼吸都在往肺里灌火。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感知十七的范围里,出现了一团不对的东西。
不是呼吸,不是脚步。是那种更大、更重、更慢的热。
陆沉抬起头。
街口的水泥墩后面,站起来一个影子。
那原本应该是一条狗。
现在它有小牛那么大,毛全掉了,皮肤像被扒开一样皲裂发红,脊背上一排骨头凸出来,像一排倒插的刀。它的眼睛是浑的,却亮得邪门,嘴里淌下的涎水落在地上,冒起淡淡的烟。
二阶。
前世,二阶变异兽要在灾变第十天才出现。
而现在,是第一天。
陆沉的手指扣紧了铲柄。
他知道自己该跑。速度三十三,回头跑,二十分钟就能进楼。
可他也知道,这条东西如果活过今晚,就会顺着气味爬进小区,爬到他家门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变异犬低吼,喉咙里的声音像有人在拖铁链。
第二步。
它扑了过来。
速度比一阶快太多了,陆沉只来得及侧身。獠牙没有咬到脖子,却撕开了他的左臂——防刺服裂开一道口子,血在半秒内就被烤成了黑色。
疼。
但疼让他的脑子更清。
他没有退,反而贴了上去,钻进它的侧后方——那里是它看不见的死角。
工兵铲抡圆,砸在它的后腿上。
骨头没断。
铲刃弹开了。
陆沉心里一沉:这东西的皮层,硬度远超他手里这把铲子。
变异犬转身,尾巴抽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抽得倒退三步,撞在墙上。
喉咙里涌上血腥味。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超市门口,那个被砸开的冰柜旁边,倒着一只蓝色的塑料桶。
桶上印着两个字:酒精。
陆沉没有犹豫。
他侧身滚过去,一把抓起桶,拧开盖子,泼向扑来的变异犬。
刺鼻的气味散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对不住了。"他说。
火苗落下去的一瞬间,整条街亮了一下。
变异犬变成一团火,在地上翻滚、嘶叫、冲撞,撞翻了三个垃圾桶,最后拖着长长的黑烟,倒在路中央,抽搐着不动了。
【叮!击杀二阶变异兽(不完全进化体),获得掠夺机会×3】
【可掠夺属性:巨力+6、皮层硬化+4、热感视觉+2】
陆沉撑着墙站起来,左臂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掠夺。"
【掠夺成功】
【力量:20】
【硬度:8】
【解锁被动:热感视觉(可捕捉活体热源轮廓)】
【警告:身体负荷 78%,建议停止掠夺】
一股热流冲进四肢,紧接着是尖锐的酸痛,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挑。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街上,那团火还在烧。
远处,传来零星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开始朝火光这边聚。
陆沉弯腰,从烧焦的兽尸里挑出一块指甲大小、通体发亮的暗红色结晶。
热核。
前世,这东西在第十天之后才值钱。那时候一块热核能换一箱水。
现在,它只是他口袋里的第一块。
他把热核塞进内袋,背起包,转身往小区跑。
上楼的时候,他的腿在抖。
四十级台阶,他歇了两次。
家门口,防盗链从里面扣着。他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
父亲的脸出现在缝里,看见他手上的血,脸一下白了。
"你又……"
"先进去。"陆沉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锁死。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他,她猛地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的手——"
"擦伤。"
"这叫擦伤?"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陆沉,你告诉妈,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一样一样往外拿。盐。电池。饼干。药。纱布。
"这些够我们撑二十天。"他说,"从今天起,每天只吃两顿。"
"我问你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在死人。"陆沉抬起头,看着她,"妈,你现在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最后一句话。"
母亲愣在那里。
陆婉躲在房间门口,抱着一个抱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婉儿,怕不怕?"
"怕。"她小声说,"哥,你的手会不会烂掉?"
"不会。"他把手收回去,藏到身后,"哥的手,比铁还硬。"
妹妹没有笑。
她伸出手,很小声地说:"我给你吹吹。"
陆沉的动作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忽然想起前世——妹妹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也是这样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别开脸。
"去把碗筷收了。"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今晚开始,谁都不许靠近门。"
夜里,温度没有降。
七十度。
空调早就死了,冰箱里的冰袋化成水,一家人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墙,谁也没有睡着。
十一点四十分。
陆沉忽然睁开眼。
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快,不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最后停在他家门口。
然后,三下敲门。
两短,一长。
屋里,父亲的呼吸停住了。
门外,一个沙哑的、熟悉的声音贴着门缝传进来。
"陆沉,是我。"
"赵铁柱。"
【系统提示:第二波全域灾变倒计时 152 小时 07 分】
【新增警告:检测到高阶变异体气息正在向城区移动,预计 48 小时内进入本区】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