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100

尘途回光

村支书一早就在村部忙活,整理表格、登记台账、划分排查顺序,有条不紊,却也难掩眼底的疲惫。

排查正式启动,按照村组顺序,逐户通知、逐户走访、逐户核实。

最先被喊去问话的,是当初跟着陈有良下地盗墓、参与干活的几户村民。这几个人本来就心里有鬼,当初只是从轻处罚,没有坐牢,心里一直藏着隐患,如今重启排查,瞬间慌了神。

有人被叫到村部,双腿都在打颤,说话语无伦次,眼神躲闪,句句漏洞百出。有人为了自保,当即开始胡乱攀扯,把多年的邻里旧怨、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翻了出来,胡乱怀疑别人,试图把水搅浑,转移视线。

一时间,村里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我早就觉得某某不对劲,常年往外跑,谁知道出去干啥!”

“某某家里时不时有陌生人上门,以前我就纳闷,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

“说不定中间人就在咱们身边,只是咱们一直没发现!”

各种猜测、各种揣测、各种无凭无据的指控,满天飞窜。好好的村落,一夜之间,人心离散、猜忌丛生。

陈家依旧稳如泰山。

一家人早早起床,照常生火做饭、收拾农具、打理晒谷场,该翻晒稻谷翻晒稻谷,该修整菜地修整菜地,半点不受外界风波影响。

陈珍宝年纪小,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人心,只觉得村里气氛奇怪,看着来来往往神色慌张的村民,小声嘟囔:“哥,大家今天怎么都不干活,光站着说话呀?”

陈强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大家有点急事,忙完就会好好干活了,咱们不用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面上温柔平和,眼底却清冷一片。

人心最是可笑,大难临头各自飞,为了自保,哪怕牺牲邻里、冤枉无辜,也在所不惜。这般心性,也难怪小小的村落,永远藏不住安稳,年年有风波、事事有纷争。

上午九点多,排查顺序轮到了陈家。

村支书亲自过来通知,语气温和:“建国,轮到你们家登记问话了,不用紧张,就是常规流程,很快就完事。”

“明白。”陈建国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木耙,拍了拍身上的稻屑,带着一家人往村部走去。

村部院里挤满了村民,大多是等候问话的,一个个坐立不安、神色慌张,有人低头碎碎念,有人四处张望打探消息,有人偷偷打量别人的神色,满心都是提防。

唯独陈家一家人,神色坦然、步履从容,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在一众慌乱的村民里,显得格外醒目。

两个县里的工作人员看到陈家几人,神色明显柔和了几分。他们翻看过往卷宗,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家人是纯粹的受害方,当初被陈有良屡次报复、屡次刁难,受尽委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过错。

落座、登记、核实信息,全程简洁高效。

工作人员按照流程,询问了近一年的外出轨迹、亲友往来、收入来源,核对当初的受害记录、纠纷细节,没有刻意刁难,没有反复追问。

陈建国夫妇一一如实作答,条理清晰、坦诚坦荡,没有半点隐瞒、没有半句虚言。

轮到陈强的时候,工作人员看着这个沉稳懂事的少年,随口问了几个日常问题,询问他平日里上山、赶集、外出的往来情况。

陈强对答如流,语气不急不躁、缓缓道来,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外出轨迹,都清晰准确、有据可查。

工作人员核对完毕,合上台账,微微点头:“你们家信息清晰、轨迹透明,无任何异常,排查通过,全程清白,没有任何疑点。后续如果没有新的线索,不会再打扰你们正常生活、秋收劳作。”

一句话,彻底敲定了陈家的清白。

院里不少等候排查的村民,听到这话,纷纷侧目看来,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敬佩,也有隐晦的嫉妒。在人人自危、人人带疑的当下,能干干净净、毫无疑点通过排查,属实难得。

陈强微微颔首,礼貌道谢,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眸光一深。

他眼角余光扫过院里所有村民,清晰捕捉到好几个人的微表情。有人假意淡定、眼神飘忽,有人故作慌张、刻意卖惨,有人看似看热闹,实则眼底藏着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尤其是角落里一个常年沉默寡言、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在工作人员宣布陈家清白的那一刻,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冷戾笑意。

那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看热闹的笑,是一种紧绷心神过后,悄然放松的嘲讽笑意,带着狠戾、带着侥幸、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陈强双目微凝,瞬间愣住半秒,脑海中电光火石,彻底对上了所有线索。

bingo!

他心里瞬间笃定,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这个男人名叫陈守拙,是村里最不起眼的一户人家,常年独来独往,不爱扎堆、不爱议论,农活做得踏实,为人看着忠厚老实,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与人结怨,是全村公认的老实人。

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忠厚本分的农户,和盗墓案幕后的神秘中间人联系在一起。也正因如此,当初全村大排查,他完美避开了所有怀疑,安然无恙。

可就是这看似最无害的人,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唇角藏着的狠戾笑意,骗不了人。那是常年掌控局面、暗处算计人心、身居幕后操盘的人,才会有的神态。

陈强强自镇定下来,面上依旧是少年淡然无害的模样,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依旧安静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打草惊蛇。对方藏了这么久,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一旦察觉到被人怀疑,必然会彻底收敛所有痕迹,甚至连夜销毁证据、出逃脱身,到时候再想追查,就难如登天。

“既然排查完毕,那我们就先回去秋收了。”陈建国客气道别。

“去吧,不耽误你们农时。”工作人员摆摆手,“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上门通知。”

一家人转身离开村部,原路返回家中。

走在村道上,沿途不少村民驻足打量,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有人真心佩服陈家清白坦荡,有人暗自揣测陈家是不是提前打点好了关系,所以才能快速通过排查。

王桂兰听到那些阴阳怪气的碎语,心里憋屈得慌,鼻尖发酸,忍不住低声道:“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清清白白做人,凭什么还要被人胡乱揣测、指指点点?”

陈强淡淡开口,语气冷漠疏离:“人心如此,见不得别人安稳、见不得别人清白。不用理会,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踏实安稳就够了。”

他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走着路,仿佛全然不在意周遭的流言蜚语,心底却早已把陈守拙的名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一路回家,无人再打扰。

回到院里,一家人立刻投入秋收劳作,半点不耽误时间。

陈强拿着木耙,仔细翻动晒谷场的稻谷,动作均匀细致,每一处都翻得透彻,保证稻谷干湿均匀、晾晒到位。阳光渐渐升高,落在金灿灿的稻谷上,暖意融融,丰收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陈强的心思,早已不在稻谷之上。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陈守拙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复盘此人多年来的所有行事轨迹。

陈守拙父母早逝,孤身一人过日子,无牵无挂,没有妻儿拖累,也没有亲友牵绊,行事毫无顾忌;平日里偶尔外出赶集、走亲戚,没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家境普通,却总能在农闲时节悄悄攒下闲钱,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从不缺钱花。

最关键的是,当初陈有良牵头盗墓,最先拉拢的人里,就有陈守拙。只是他当时果断拒绝,态度坚决,说自己安分守己、不做违法乱纪的事,赢得了全村人的信任,彻底洗白了自己。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本分,是极致的精明和隐忍。

他不屑于去土里刨泥、干苦力盗墓的脏活,只想躲在幕后,做最轻松、最赚钱、最安全的操盘手。让陈有良一群人冲在台前,冒险挖土、承担罪责、背负骂名,他躲在暗处坐收渔利,稳稳赚钱、干干净净脱身。

这般城府、这般算计、这般隐忍,远比鲁莽冲动的陈有良,可怕百倍。

“强子,发什么愣呢?”陈建国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强回过神,轻轻摇头,淡然笑道:“没事,就是想着赶紧把稻谷晒干,早日归仓,心里踏实。”

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父母。父母心性善良、心思单纯,藏不住事,一旦知晓真相,大概率会沉不住气,容易露出破绽,打草惊蛇。

这件事,只能他自己悄悄观察、悄悄求证、悄悄布局。

接下来的一整天,村里的排查工作持续推进,丝毫没有停歇。

越来越多的村民被问话、被登记,越来越多的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邻里旧怨、鸡毛蒜皮、过往纠纷,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村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猜忌越来越重,原本和睦的邻里关系,彻底变得支离破碎。

有人因为被怀疑,当场翻脸吵架;有人因为怕被牵连,刻意疏远亲友;有人为了自保,主动揭发别人的细碎过错,整个村子乱作一团。

唯独陈守拙,全程淡定从容。

他按时到村部登记问话,态度谦和、配合度极高,说话条理清晰、坦诚老实,回答的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毫无破绽,轨迹透明、收支清晰、往来简单,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清白本分。

工作人员几番核实,找不出半点疑点,对他十分信任,全程没有半点怀疑。

远远看着陈守拙从容过关、赢得所有人信任的模样,陈强站在晒谷场上,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寒光。

好一个完美伪装、好一个深藏不露!

越是毫无破绽,越是处处破绽;越是完美清白,越是藏着天大的猫腻。

普通人的生活,必然有细碎的痕迹、零散的疑点、琐碎的过往,不可能事事完美、句句无缝。这般滴水不漏、刻意规整,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夜幕再次降临,排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工作人员返回村部休整,约定次日继续走访剩余农户。

混乱了一整天的村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份压抑、惶恐、猜忌的氛围,依旧牢牢笼罩在全村上空,久久不散。

家家户户吃过晚饭,早早关门闭户,没人出门闲聊、没人扎堆议论,生怕多说一句话、多接触一个人,就被牵扯进是非之中。

陈家院里,一家人依旧在收拾稻谷、整理农具,把白天晾晒干透的稻谷,一点点收拢、装袋、堆放整齐。

一天的忙碌下来,收成又稳了大半,金灿灿的稻谷堆满半个院落,沉甸甸的粮食,是一家人辛苦一年的底气。

“今天虽然村里乱,但是咱们的粮晒得很好,再晾两天,彻底干透,就能脱粒归仓了。”王桂兰看着满院粮食,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不管外面风波多大,粮食到手,心里就不慌。”

陈建国点点头,感慨道:“还是强子说得对,越是乱的时候,越要稳住自己。别人慌乱误了秋收,咱们稳稳当当干活,年底的收成,绝对不会差。”

陈强一边装粮,一边淡淡应声,神色平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陈守拙隐藏太深,没有实证,就算自己笃定他是幕后中间人,也毫无用处。想要扳倒他、揭穿他的伪装,必须找到实打实的证据,找到他交易、联络、藏赃的破绽。

他常年独来独往、独居独处,没人知晓他的屋内布局、没人清楚他的物品存放、没人了解他的外出轨迹。想要取证,难如登天。

但他有一个致命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