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晨光铺遍山野，薄雾像一层薄纱缠在山腰，风过林梢，带起满坡草木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吸进肺里格外清爽。

陈强牵着弟弟陈珍宝的小手，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田埂土路上。土路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微湿，踩上去不扬尘土，软乎乎的踏实。

方才与苏家姐妹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的温柔悸动，还浅浅留在心底，不浓烈，却绵长，像山间细流，无声无息浸润心脾。

前世的他，年少脸皮薄、心思拧巴，同族规矩压在心头，旁人一个眼神、一句闲话，便能让他局促躲闪，面对苏秀莲藏在眼底的温柔、苏秀琴不动声色的成全，只会装作浑然不觉，硬生生把最纯粹的情愫推得越来越远。

可今生不同。

灵魂陈强悬在半空，目光淡漠扫过层层山林，心底一片清明。

他活过一世，躺过最冰冷的病床，熬过最绝望的长夜，看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村里这些看似吓人的宗族规矩、旁人闲话、世俗偏见，在他历经半生沧桑的眼里，不过是孩童儿戏、虚妄桎梏。

规矩是人定的，偏见是人传的，遗憾是自己怂出来的。

这辈子，他不求僭越人伦、不求荒唐逾矩，只求坦荡待人、温柔相守，把前世那些小心翼翼、不敢触碰、最终潦草错过的遗憾，一点点掰正、一点点圆满。

白日恪守本分、守礼有度，夜里褪去伪装、不负初心。

那短短两小时的深夜相伴，是年少最干净的念想，是压抑青春唯一的温柔，他绝不会再轻易辜负。

“哥，你刚刚跟秀琴姐、秀莲妹说话好好温柔哦。”

身旁的陈珍宝仰着小脸，眨巴着黑白透亮的眼睛，一脸天真懵懂，小嘴里叽叽喳喳唠着嗑，童言无忌最是直白，

“以前你看见她们，都不怎么说话的，要么低着头就走了，今天怎么主动打招呼啦？”

小孩子心思纯粹，眼里藏不住半点细微变化，一点点不同都能精准捕捉。

幼年陈强闻言，低头揉了揉弟弟软乎乎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家常又温和：

“都是一个村里的同族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好好说话是本分，冷冰冰躲着人家，多没礼貌。”

“哦，也是哦。”

陈珍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短腿卖力跟着哥哥的脚步，手里紧紧攥着小小的镰刀，一脸认真，

“那以后我也跟她们好好说话，不凶人、不躲人，跟哥一样懂事。”

悬浮半空的灵魂陈强看着弟弟天真的模样，心底暖意流淌。

前世弟弟跟着荒唐叛逆的自己，从小看人脸色、胆小怯懦，在外不敢说话、遇事只会退缩，长大了也是唯唯诺诺、奔波劳碌，一辈子没活出半点底气。

今生有他在，弟弟不必再受半点委屈，不必再学看人脸色，他会亲手把弟弟护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读书成才、心性端正，活成普通人最好的模样。

“珍宝，哥跟你说个事。”

幼年陈强放缓脚步，侧头看向弟弟，语气郑重又温柔。

“哥你说，我听着！”

陈珍宝立马站直小身板，一脸认真听话的模样。

“咱们做人，要心善、要本分，但不能太老实、太懦弱。”

陈强慢慢说道，字字朴实、句句在理，

“邻里熟人，礼貌相待、和睦相处，这是本分；但若是有人故意欺负人、嚼舌根、算计咱们，也不用怕、不用忍，该讲道理就讲道理，该回击就回击。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陈家的人，堂堂正正，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这番话，是成年陈强历经半生血泪总结出的道理，透过幼年陈强的口，细细说给年幼的弟弟听。

前世他就是太过极端，要么莽撞冲动、惹是生非，要么自卑怯懦、一味忍让，终究难成气候，连累家人受累。

今生他要教会弟弟不卑不亢、善恶分明，守得住善良，扛得住风雨。

陈珍宝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小拳头悄悄攥起：

“我记住了！谁要是欺负我、欺负哥、欺负爸妈，我就跟他讲道理，我不怕！”

看着弟弟认真的模样，陈强失笑摇头，心底一片安稳。

兄弟二人一路闲聊，脚步轻快，顺着蜿蜒山路，一步步走进后山腹地。

九十年代的草帽村后山，是整片山林最原生态的地界，人迹罕至、草木繁茂，没有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

路边野草没过脚踝，各色野生草药肆意生长，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夏枯草、鱼腥草一丛挨着一丛，长势旺盛，随处可见。

晨露挂在枝叶花草上，风一吹，簌簌掉落，打湿裤脚，清凉舒爽。

林间鸟鸣清脆，此起彼伏，山野气息扑面而来，干净又治愈。

“哥，咱们先割草还是先采药？”

陈珍宝提着小篮子，跃跃欲试，满脸干劲。

“先采药。”

陈强目光扫过四周，眼神笃定，

“草药值钱，采完草药再拾柴火、割猪草，两不误，晚上回去给你买水果糖，再给爸妈换点零用钱。”

“好嘞！”

陈珍宝瞬间干劲拉满，小眼神亮晶晶的，

“我帮哥找！我眼睛亮，我肯定能找到好多草药！”

幼年陈强笑着点头，俯身弯腰，动作娴熟地辨认、采摘草药。

这份辨识草药的本事，是前世他年少时常年上山摸索练出来的，后来长大外出务工、辗转漂泊，许久未曾触碰，早已生疏淡忘。

可如今灵魂融合两世记忆，那些尘封的技艺、经验尽数回归，眼神毒辣、手法老练，哪种草药值钱、哪种草药药铺收、哪种成色最好，他一眼就能分辨清楚，半点不差。

灵魂陈强静静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小小身影，心神微动，心念流转间，熟悉的机械系统提示音，再次在幼年陈强脑海中精准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