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皆由自作

压下心底的戾气，陈强随意抬眼，扫视周遭山野光景，想要稍稍平复心绪，却意外瞥见山脚的田埂小路上，走来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九十年代的盛夏，日头毒辣得吓人，烤得黄土路面发烫，连山间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燥热。

田埂边的狗尾巴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唯有遍地野生草药依旧长势旺盛，郁郁葱葱铺满坡地。

这个年代的农村孩子，从来没有清闲的暑假，更没有整日玩耍的福气，从五六岁起，便要跟着大人下地忙活，割猪草、拾柴火、喂家禽、干零活，早早体会人间烟火的辛苦。

远远望去，十来个半大的孩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男有女，个个肩头挎着粗竹编的篮子，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小镰刀，脚步轻快，说说笑笑，顺着蜿蜒的田埂往后山走去，正是村里孩子每日必做的活计——割猪草。

陈强目光一扫，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映入眼帘，全是他从小到大的同乡熟人：张美丽、张美亚、张代娣、陈慧慧、吴燕、陈文雅、任惠元、张健阳、裘凤亿、张大仕。

这些人，贯穿了他整个童年与少年时光，有真心相待的邻里伙伴，有平淡交集的泛泛之交，更有让他前世颜面尽失、耿耿于怀半生的故人。

这个年月的草帽村，家家户户必养猪，这是所有农户的通病，也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大的盼头。

田里的稻谷公粮要上交，余粮勉强够一家人糊口，根本攒不下多少积蓄，唯有年底出栏的肥猪，能换一笔现钱，供家里置办年货、添置衣物、缴纳孩子学费，算是农家唯一的活钱来源。

猪娇气，只吃新鲜嫩草与杂粮，陈旧干草难以上膘，故而每到夏秋时节，村里的孩童每日清晨午后，都要扎堆上山下地，割最新鲜的猪草，满满攒上一篮，带回家剁碎拌糠喂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了刻在乡村孩子骨子里的日常。

视线落在队伍最前方的张美丽身上，陈强心底瞬间五味杂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懊悔与自嘲交织翻涌，久久不散。

年少的张美丽，模样实在普通，放在一众乡村女孩里毫不起眼。

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身形单薄瘦弱，脸型微微歪斜，五官平平无奇，没有半分出彩之处。

即便长大成人，身高也堪堪一米五，样貌依旧毫无长进，放在人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路人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至极的姑娘，成了他前世半生的笑话、一世的难堪。

前世的他，年少轻狂、心智浮躁，自制力极差，年纪轻轻就好酒贪杯，某次邻里宴席之上，喝得酩酊大醉、头脑昏沉，被一身躁动的欲望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当众对张美丽表白心意。

彼时的他，哪里有半分真心爱慕？不过是一时精虫上脑、肆意妄为，纯粹借着酒劲胡闹罢了。

可这场荒唐的表白，最终换来的不是青涩悸动，而是铺天盖地的嘲讽与羞辱。

张美丽当场冷脸拒绝，话语直白刻薄，丝毫没给他留半点情面。

周遭一众同乡围观哄笑、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传遍整个村子，让他短短半日，就沦为全村人的笑柄，颜面尽失、难堪至极。

如今时隔多年，重生回望，陈强只觉得前世的自己愚蠢透顶、荒唐可笑。

彼时身边明明有几个性情温顺、样貌周正、真心待他的姑娘，只要他稍稍主动、踏实稳重，便能稳稳定下亲事、收获安稳缘分。

可他偏偏偏执离谱，放着好好的缘分不要，非要去招惹对自己毫无好感、满心排斥的人，自取其辱、自讨苦吃。

一世难堪，皆由自作。

但难堪是真的，羞辱也是真的。

前世那些指指点点的嘲笑、那些私下议论的闲话，如同细密的针，扎了他许多年。

如今重活一世，再度撞见年少的张美丽，撞见这段尘封的荒唐过往，陈强心底已然放下大半执念，却也暗暗打定主意：昔日所有的难堪与羞辱，他会一点点亲手讨回来，洗净年少荒唐留下的污点，再也不做那个任人嘲讽的窝囊少年。

其余的张美亚、张代娣、陈慧慧、吴燕一众女孩，还有张健阳、张大仕几个男孩，皆是童年朝夕相伴的邻里。

有人前世待他温和善良、真心相助，有人趋炎附势、冷眼旁观，也有人琐碎算计、暗中较真。这些纠葛，算不上血海深仇，却也是经年累月的人情冷暖、是非对错。

陈强眼底微光流转，心思通透。

来日方长，这些细碎的人情恩怨、过往纠葛，无需急于一时，往后岁月漫长，尽可一一梳理、从容了结。

收敛心头所有纷繁杂念，陈强不再关注山脚那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纠结过往恩怨，而是稳住心神、守护家人、扭转命运。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幼年自己，心念微动，传音叮嘱。

“先把珍宝送回家，别让他在山里逗留，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幼年陈强此刻对这无形的“传说哥”满心敬畏，早已全然遵从，闻言立刻乖巧点头，转身拉住还一脸懵懂、满心想着上山玩耍的陈珍宝，柔声细语安抚了几句。

陈珍宝年纪尚小，心性单纯，满心疑惑哥哥为何突然放弃学大侠的本事，却也素来信任兄长，不敢多做执拗，只能扁着小嘴，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迈着短短的小短腿，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山下的村子走去。

山间小路瞬间清净下来，燥热的山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四下无人、周遭静谧，整片山野只剩下悬浮无形的灵魂陈强，与伫立原地的幼年陈强。

四下无外人，幼年陈强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好奇，抬起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之中陈强所在的方位，小脸上满是敬畏与疑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啥来头？是山里的神仙，还是阴间的鬼怪？”

这话问得质朴直白，完全是九十年代乡村孩童最真实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