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腊月初七。
小长乐满一周岁了。
长信宫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周岁宴,张安世跑前跑后,比筹备自己的婚事还上心。李明曦抱着已经会扶着墙走路的小长乐,在偏殿里转圈。
“长乐,叫娘亲。”她对着怀里那个肉嘟嘟的小团子喊。小长乐抬头看了她一眼,咂了咂嘴,清晰响亮地叫了一声:“父——皇——”
李明曦的脸顿时垮了。“……是我怀了你十个月,是我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是我天天给你喂奶换尿布,你开口第一个喊的是‘父皇’?”她转头看向旁边,刘彻站在门槛边,唇角压都压不住。
“朕教过她。”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得意还是心虚。“你什么时候教的?我怎么不知道?”“趁你睡觉的时候。”“……你作弊。”
刘彻走过来,伸手把小长乐接过去,那个小团子一到他怀里就咯咯笑,小手扒着他的衣领,又喊了一声:“父皇!”李明曦看着女儿这副“爹宝女”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偏心。”
小长乐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娘……亲……”发音还不太准,但意思到了。李明曦愣了一下,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你叫了。”“叫了。”刘彻看着她,“朕听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走过去,一家三口窝在窗边的软榻上。小长乐被夹在中间,左手揪着父皇的衣襟,右手揪着娘亲的袖子,安安静静地打了个哈欠。
周岁宴在长信宫正殿举行。群臣、宗室、后妃……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李明曦抱着小长乐坐在主位旁边,刘彻坐在主位上,小长乐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虎头帽,肉嘟嘟的脸颊在红衣裳的映衬下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小公主长得真像陛下。”一位老宗室说。“眉眼像陛下,嘴巴像明妃娘娘。”另一位王妃附和。“鼻子也像陛下。”“耳朵像明妃娘娘。”
李明曦听着那些议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小长乐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抓周——”张安世高声宣布。
大殿中央铺了一张锦毯,上面摆满了东西。书、笔、算盘、印章、胭脂、拨浪鼓、小木剑、小弓箭……应有尽有。李明曦把小长乐放在锦毯中央,蹲在她面前,轻声说:“去,选一个喜欢的。”
小长乐坐在地上,看了一圈眼前的东西,又回头看了李明曦一眼,像是在问“娘亲,我能拿吗?”李明曦朝她点了点头。小长乐撅着小屁股,开始往前爬。她爬过书,没有停;爬过笔,没有停;爬过算盘,也没有停。满殿的人屏住呼吸,看着她的小身影在锦毯上移动。
然后她停住了。伸手抓起了锦毯上的一样东西——一把小木剑。
满殿安静了一瞬。“小公主抓了剑!”有人惊呼。
“公主抓剑,这是要上阵杀敌?”有人低声议论。刘彻看着女儿手里那把木剑,正要开口,小长乐又把木剑放下了,然后抓起了旁边的一样东西——印章。
“印章?这是要掌权?”
还没等议论声落下,小长乐又把印章放下了。她一手抓起了书,一手抓起了笔,左手书,右手笔,然后朝李明曦爬回来,仰着脸,把那两样东西举到李明曦面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娘亲……看……”
殿中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笑声。“小公主抓了三样——剑、印章、书笔。这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权能掌天下?”
李明曦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左手上的书和右手上的笔,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这孩子,像她。爱看书,爱拿笔,爱写故事。她伸手,想摸小长乐的头。结果小长乐转身又朝刘彻爬了过去,把那把木剑举到了刘彻面前。“父皇……给……”
刘彻低头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小木剑,再看着女儿那张仰起来的小脸,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那把剑。“给父皇的?”“给……父皇……”小长乐含糊不清地重复着,然后转身朝李明曦爬回去,左手书、右手笔,在她面前坐下。“娘亲……书……笔……读……写……”
李明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一把把那个小团子抱进怀里。“好,娘亲给你读书,给你写字。你给父皇拿剑,给娘亲拿书笔,你是个好孩子。”小长乐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趴在她怀里。
张安世在殿门口高声宣布:“小公主抓周!先取剑献于陛下,后取书笔献于明妃娘娘!文成武德,天下无双!”
群臣纷纷起身贺喜,刘彻握着那把木剑,看着妻女相拥的画面,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岁宴过半,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抓周转移到了小公主的未来。一位老宗室借着酒意开口:“陛下,小公主玉雪可爱,臣斗胆一問——陛下可曾为小公主考虑过未来?”
刘彻端着酒盏,目光平淡地看着他。“未来?她才一岁。”“臣的意思是……亲事。”老宗室小心翼翼地补充,“若陛下有此意,臣愿为陛下物色几家——”
“不必。”刘彻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殿中安静了一瞬。“朕的女儿,亲事由她自己定。”
老宗室一愣:“陛下,可是公主的婚事向来——”
“向来是向来。”刘彻放下酒盏,“朕的女儿,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不嫁。大汉的公主,不需要靠联姻来稳固江山。”
殿中鸦雀无声。李明曦坐在旁边,听到他这句话,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的心声传过去——(他没有把小长乐当成筹码。)
(他是在给小长乐自由。)
(他是在给女儿……他给不了我的自由。)
刘彻没有看她,但他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了她,十指相扣,谁都没有松开。
晚宴散后,长信宫安静下来。李明曦哄睡了小长乐,把她放进小床里掖好被角,然后走到窗边,看到刘彻正站在廊下,负手看着月亮。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是认真的吗?”“朕从不拿女儿的事开玩笑。”“你说‘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不嫁’,你是真的这么想?”“朕是这么想的。”他转头看着她,“朕的女儿,不需要用联姻来换取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想嫁人,就嫁她喜欢的人。她不想嫁,朕养她一辈子。”
她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忽然笑了。“那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说的那些话,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风浪?”刘彻沉默了一瞬。“朕知道。”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她以后,会比我们自由。”“嗯。”“她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嗯。”“她会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嗯。”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会长乐无忧,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身后的小床上,小长乐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父皇……”两人同时回头,看到那个小团子只是翻了个身,还在睡梦中嘬着嘴。
刘彻走过去,轻轻掖了掖她的被角。“父皇在。”他轻声说,“睡吧。”
月光从小床的纱帐缝隙中漏进去,落在那张安睡的小脸上。小长乐在梦里笑了。大概是梦到了父皇答应她的什么事。
大唐·太极宫。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说“朕的女儿,亲事由她自己定”的画面,沉默了很久。“他倒是想得开。”“比父皇开明。”长乐公主轻声道。
李世民看了长乐一眼。“……你当年出嫁的时候,朕也没拦着你。”“父皇,您当年把来求亲的使者关了三天才放出来。”“朕那是考验他。”“那您考验出来什么了?”“考验出来他是个好人,配得上朕的女儿。”
长孙皇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忽然开口:“刘彻说‘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不嫁’。”他顿了顿,“这话,什么时候也适用。”
殿中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
夜深了,长信宫的红烛还在亮着,小长乐睡得正香。她不知道今晚的宴席上发生的一切,她只知道父皇和娘亲都在身边,暖烘烘的,很安心。等她长大,她会知道——父皇在所有人面前说过的那句话:“朕的女儿,亲事由她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