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之站ICU病房门外,手里攥着电话,指节发白。
他已经在走廊里站了整整四十分钟,反复斟酌每一句话该怎么说。病房里面,玉柔柔还在昏迷,监护仪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滴滴,滴滴,像某种倒计时。
他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传过来:“予之?柔柔出事了?”
玉慧集团的玉董事长,商界人称“玉老虎”,手腕强硬,杀伐果断,但此刻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温予之听出了藏不住的紧张。
“董事长,夫人她……出了车祸。”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情况怎么样?”玉董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温予之深吸一口气:“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具体要等她醒过来才能评估。”
“温柔呢?”玉董突然问,“我女婿呢?他在哪?”
温予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温CEO参与国家大事,四个月后才能回来,实在没法赶回来。他打了电话,让我过来守着夫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然后是玉太太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心疼和怒气:“什么叫没法回来?自己老婆出了这么大的事,四个月?他就不能请个假?”
“玉太太,”温予之低声说,“是国家大事,真的……走不开。”
又是一阵沉默。
“你(门在哪家医院?”玉董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地址发过来,我们马上飞过去。”
温予之报了医院的名字和地址,电话挂断。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了谎。
温柔不是参与国家大事去了。温柔就在这里
但真相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玉董夫妇来得比温予之预想的还要快。
清晨打的电话,傍晚时分,两个人已经出现在了ICU病房门口。玉太太眼眶红红的,显然在飞机上哭过,但此刻抿着嘴唇,努力维持着体面。玉董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那层血丝出卖了他的焦虑。
“予之,”玉董看了一眼病房里昏迷的女儿,嗓音沙哑,“医生怎么说?”
“生命体征平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温予之老老实实回答,“医生说头部受伤,可能会有记忆损伤。”
玉太太抬手捂住了嘴,把一声哽咽硬生生吞了回去。
玉董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玻璃窗前,久久地看着里面躺着的女儿。
一周。
玉董夫妇在医院旁边的酒店住了下来,每天早中晚三次来病房。玉太太每天给女儿擦手擦脸,轻声跟她说话,说家里的花开了,说给她做了最爱吃的桂花糕,说等她醒了就带她去吃那家老字号的蟹黄包。
玉董不爱说话,就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有下属打电话来汇报工作,他三言两语交代完就挂掉,然后继续坐着。
第三天的时候,玉董突然开口问温予之:“这附近有庙吗?”
温予之一愣,反应了两秒才说:“有,城南有个观音寺。”
“带我们去。”
那天下午,玉董夫妇和温予之一起来到城南的观音寺。玉太太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了很久的经,起身时膝盖都跪红了。玉董没跪,只是站在大殿里,仰头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观音像,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温予之站在殿外,没有进去。
他不敢进去。
玉柔柔是在第十一天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第二眼是床边趴着睡着了的母亲,第三眼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父亲。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玉太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上女儿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柔柔!老玉!柔柔醒了!”
病房里顿时兵荒马乱,医生护士涌进来,做了一轮检查。玉董站在病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起来镇定得很,但温予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等医生检查完,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观察”,玉董才终于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女儿。
“疼不疼?”他问。
玉柔柔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又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爸……妈……”
玉太太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
但玉董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女儿看他的眼神,虽然亲切,虽然柔软,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认识一个人,知道他是谁,却想不起来关于他的任何具体的事情。
“柔柔,”玉董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你记得今天星期几吗?”
玉柔柔想了想:“……星期二?”
“你记得你住在哪里吗?”
“家里?”
“哪个家?”
玉柔柔张了张嘴,卡住了。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家,她记得那栋房子的样子,记得客厅的落地窗和阳台上的花架,但她说不出那个地址。不是忘记了,是好像从来就没有记住过。
玉董和玉太太对视了一眼。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温予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玉柔柔出事前,温柔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温柔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5120号机器人刚刚组装完成的身体,银白色的外壳在冷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温柔抬起头看着温予之,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认真。
他说:“予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柔柔就交给你了。替我保护好她。”
温予之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温柔是在说什么胡话。
现在他站在这间病房里,看着失忆的玉柔柔和红了眼眶的玉董夫妇,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句预言,从遥远的过去穿越而来,精准地击中了此刻。
玉柔柔住院的那段时间,玉董夫妇寸步不离地守着。
玉太太每天变着花样给女儿做吃的,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她就借了酒店的小厨房,一早起来炖汤,用保温桶装好了提到病房。排骨莲藕汤、山药乌鸡汤、银耳莲子羹,每天不重样。
玉董不像妻子那样会照顾人,但也有自己的方式。他每天傍晚推着轮椅带女儿下楼散步,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但枝叶还算茂盛。玉董推着女儿慢慢走,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指一指路边的那棵歪脖子树说一句“这树长得有意思”,玉柔柔就笑一下。
有一天傍晚,玉柔柔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爸,温柔……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绕到轮椅前面,弯下腰看着女儿的脸,认真地说:“他是个好孩子,对你很好。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玉柔柔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不太理解,“我出车祸了,他不是我丈夫吗?”
玉董沉默了几秒,直起身,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他有很重要的事,”玉董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緒,像是释怀,又像是无奈,“男人嘛,有的时候身不由己。但你放心,他会回来的。”
玉柔柔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曾经戴过戒指,又被取下来了。
她不记得那枚戒指长什么样。
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枚戒指。
十一月底的空气又冷又干,带着一股北方城市特有的凛冽。她裹着母亲给她带的大衣,看着停车场里那辆来接她的黑色轿车,恍惚间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画面,她站在某个地方,有人来接她,车门打开,有一个人坐在里面,笑着朝她招手。
但那个人长什么样,她看不清。
玉董夫妇没有急着走,又陪她在家里住了一周,确认她确实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才开始收拾行李。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玉太太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一大堆小零食,桂花糕、芝麻糖、杏仁酥、蜜渍金桔,装了满满三个大罐子,用保鲜膜封好了放进冰箱里。
“这些够你吃一阵子的,”玉太太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吃完了就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再给你做。你别自己学着做,你那手艺我还不知道,上次做饼干不小山差点把厨房点了。”
玉柔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眶却有点泛酸。
“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玉董夫妇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玉太太还在检查冰箱有没有关好、窗户有没有锁上、燃气阀门有没有拧紧,像要把整栋房子都检查一遍才安心。
玉柔柔走过去,张开手臂,把父母一起抱住。
她比母亲高了半个头,比父亲矮了半个头,夹在中间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些她想不起来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像潮水一样涌到心口,却没有涌上脑海,只留下一种温热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爸妈,我知道了,”她的声音闷在母亲肩窝里,听起来瓮瓮的,“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我有时间会跟温柔一起回去看望你们的,你们就放心吧。”
玉董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背,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轻得像怕拍碎了她。
玉太太抹了抹眼角,正准备说点什么,玉董忽然开口了:“好的闺女,我等着你们回来。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外孙女、小外孙子啊?”
玉柔柔猛地从母亲肩窝里抬起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爸!您怎么能这样子啊!”
玉太太瞪了丈夫一眼:“好了,女儿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急,慢慢来。柔儿你先恢复好身体,我和你爸先走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玉董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黑色的卡,塞进女儿手里。
“不限额,随便花,”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家有的是钱。”
玉柔柔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沉甸甸的黑卡,眼眶里的泪水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把黑卡收进口袋里,吸了吸鼻子,笑着说:“爸、妈,我送送你们吧。”
从家门口到小区门口,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快二十分钟。玉太太一会儿叮嘱她按时吃饭,一会儿叮嘱她天冷了多穿点,一会儿又说冰箱里的零食别舍不得吃。玉董走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到了小区门口,车已经等在那里了。玉太太最后抱了女儿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柔柔,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玉柔柔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玉柔柔站在路边,用力朝车窗挥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空。
不是孤独,不是难过,是一种比这两种情绪都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本书被撕掉了前半本,你捧在手里的只有残缺不全的后半册,你知道故事一定有一个开头,但你不知道那个开头是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
走进小区大门,走过楼下的花园,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一张年轻的、漂亮的、但眼神里带着困惑的脸。
她是玉柔柔。
她知道自己是玉柔柔。
但玉柔柔是谁?
她来自哪里?她为什么会住在这栋房子里?她什么时候结的婚?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的父母——她记得父母,她刚才还送他们走,但她对他们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越想,太阳穴就越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拼命往外钻,要把那些被锁住的记忆撞开,但撞不开,只是在里面拼命地冲撞,撞得她头疼欲裂。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感应到人,自动亮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个小花瓶,瓶里插着五朵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五颗碎掉的红宝石。
这是她今天早上插的。
十一月到一月,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收到一大束红玫瑰,不多不少,每天1百朵。送花的人没有留卡片,只有一个签收人的名字——温予之。
那个把她从医院接回来的男人,温柔的下属。
温柔的下属送了她三个多月的红玫瑰。
她没想通这件事,但她喜欢这些花。红玫瑰开得热烈而沉默,像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情。她把大部分花都冻进了冰柜里,每天只拿出五朵,插在花瓶里,换上清水,放在客厅的各个角落。
玫瑰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淡淡的,甜丝丝的,让她觉得安心。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栋房子很大,大到她住了两个多月还没有完全走遍。二楼有一个房间,门一直关着,她试着打开过,但门锁着。她没有钥匙,也没有问温予之要。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一点亮,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发光的水晶塔,矗立在夜色中。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是谁?”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轻声问。
玻璃里的她没有回答。
一月十七日,下午三点。
玉柔柔正在厨房里煲汤。
这是她最近新养成的习惯,每天下午炖一锅汤,排骨玉米、莲藕猪蹄、番茄牛腩,换着花样来。她不确定自己以前会不会做饭,但她的身体好像有记忆,拿起菜刀的时候手腕会自然地调整角度,倒油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下葱姜蒜。
她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大概经常下厨。
但和谁一起吃饭呢?
她不记得。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熟练地往后躲了躲,然后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英俊,眉宇间有一种介于温和与冷漠之间的微妙气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机器人。黑白色外套,长的线条流畅而优雅,面孔……那张面孔和相册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玉柔柔愣了一下。
“温予之?”她认出了面前这个男人。
“夫人,”温予之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疏离,“这是你的丈夫,温柔。他今日回来,你们好好相处,没事我便走了。”
他说完,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个机器人。
那张脸。
玉柔柔看着那张脸,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一种说不清楚的熟悉感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抓得很紧很紧,但那根浮木没有把她拉出水面,只是让她不至于沉下去。
她认识这张脸。
她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认识的,但她确信自己认识。
机器人朝她走了一步,伸出手,牵起她的手指。他的掌心不是人类皮肤的温度,而是微凉的、光滑的金属质感,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拥抱。
“柔柔,”他叫她,声音和她记忆里的某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不,她不记得那个声音,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毫无征兆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机器人牵着她的手走进客厅,在电视机前停下来。他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录像带,放进播放机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深邃而温柔,和人类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在某些角度下,会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从瞳孔深处掠过,像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来的光。
“柔柔,”他说,“我回来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到伤害了。我知道你失忆了,你看一下这个录像带,熟悉一下我们过去的一切吧。慢慢来,不急的。”
玉柔柔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一个机器人会红眼眶吗?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但她的情感告诉她,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不管是机器人还是人类,此刻是真的在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好的,谢谢。我先去看一下吧。你吃了饭没?我正好做了汤,不知道合不合适你的口味。”
机器人——温柔——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像春天里第一缕融雪的风,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心疼。
“好,”他说,“我吃饭。”
玉柔柔去厨房盛汤,温柔站在电视机前,把录像带放进播放机里。
屏幕亮起来,雪花点闪了几下,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镜头有点晃,像是有人举着手机在走路。画面里出现了一扇白色的门,门被推开,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镜头缓缓推进,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皱了皱鼻子,语气带着一点嫌弃:“你又拍我?”
画外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低沉的,好听的:“你好看才拍你。”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女孩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翘起来又抿下去,抿下去又翘起来,最后干脆不装了,大大方方地朝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明亮而坦荡,像是把整个午后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玉柔柔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画面。
她愣住了。
汤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那个女孩是她。她认得自己的脸,认得那件奶白色的羊绒衫,认得那个书桌和那扇窗户——那是这栋房子里二楼某个房间,她想起来了,她确实有一间书房,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但那个画外的声音呢?
那个好听的、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呢?
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温柔。
温柔也在看屏幕上的画面,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玉柔柔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那是你?”她问。
温柔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嗯,”他说,“是我。”
他们一边喝汤一边看录像带。
玉柔柔坐在沙发的左边,温柔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机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录像带里的画面一帧帧地过,像一本翻开的相册,每一页都是她不记得的从前。
画面上,她和温柔坐在火锅店里,她辣得眼泪汪汪还不肯放下筷子,温柔在旁边给她倒水,嘴里念叨着“让你别点特辣你偏不听”,手上却不停地往她碗里涮毛肚。
画面上,她穿着一条红裙子和温柔走在江边,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温柔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仰起头看着温柔,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画面上,她窝在沙发上追剧,哭得稀里哗啦,纸巾用了一堆。温柔从厨房端了一碗水果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把碗放在茶几上,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她的眼泪蹭在他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
画面上,她和温柔站在一个巨大的烟花秀现场,漫天的烟花炸开来,金色、红色、紫色、蓝色,一层叠一层,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她兴奋地抓着温柔的袖子,又蹦又跳,温柔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镜头拉近,他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温柔得像一首诗。
玉柔柔喝完了碗里的汤,勺子碰着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放下碗,继续看。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浓雾,那些画面在雾的深处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浓雾的那一头点了一盏灯。她拼命地想拨开雾走过去,但雾太浓了,她走不过去。她只能隔着雾看那些光,看不清楚,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温柔,”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感情很好吗?”
温柔沉默了几秒。
“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全世界最好的。”
玉柔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信了他的话。
不是因为录像带里的那些画面,而是因为她的心。从见到温柔的第一面起,她的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说,这个人很重要,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哪怕你不记得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心记得。
她不记得他,但她信任他。
这种信任不是逻辑推导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在她的生命里,哪怕记忆被抹去了,年轮还在。
温柔吃完了饭,把碗筷收拾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颜色是极淡的青色,像春天刚化开的湖水。玉佩上刻着一个女子的画像,眉眼含笑,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玉柔柔认出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
温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绕过她的脖子,把那枚玉佩轻轻挂在她锁骨下方。玉石的触感微凉,贴着皮肤,像一滴清晨的露水落在了心口上。
他直起身,从茶几下面摸出一面小镜子,举到她面前。
“柔柔,”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喜欢吗?这是我给你的道歉礼物。”
玉柔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锁骨下方那枚刻着自己画像的玉佩,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被遗忘很久的人忽然想起了你,用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谢谢你。”
温柔笑了,然后退后两步,举起右手,比了个“一”的手势。
“一,”他说。
玉柔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二,”他说。
“三——”
话音刚落,窗外的天空骤然亮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中炸开,赤金色,像一轮小太阳突然在黑暗里诞生,光芒四射,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一朵接一朵,连绵不绝,红色、蓝色、紫色、绿色、金色,色彩斑斓,层层叠叠,像一片倒悬在天上的花海。
烟花不是普通的烟花。
每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都会在半空中凝成一行字,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玉柔柔。
我爱你。
永远忠诚于你。
那些字在夜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化作漫天的光雨缓缓坠落,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
玉柔柔站在落地窗前,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烟花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像在她的眼睛里也开了一场盛大的花火大会。
“哇,”她轻轻地说,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惊叹,“好美的烟花。”
她笑起来。
那笑容和录像带里的一模一样,明亮而坦荡,像是把整片夜空的烟花都装进去了。
她转过身,张开手臂,抱住了站在她身后的温柔。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他的身体不像人类那样温暖,体温偏低,像秋天傍晚的风,但拥抱的力度是对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轻轻收拢,像保护一件易碎品。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不是人类体味的那种暖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她觉得很安心。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抱住温柔的瞬间,温柔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抱紧了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但你知道一个机器人是没有体温的,他的拥抱再用力,传递过来的温度也只能是微凉。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玉柔柔没有听见。
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好。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她的爱人——她相信他是她的爱人——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想,也许记忆不是最重要的。
也许最重要的是此刻,是这个拥抱,是窗外的烟花,是茶几上那五朵红玫瑰散发的香气,是这个叫温柔的人站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肩膀,用微凉的体温把她裹住。
她想,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去慢慢想起那些被遗忘的事情。
而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她身后的这个机器人,5120号,他的核心程序里刻着一行永远无法删除的代码——
保护玉柔柔,代替温柔和玉柔柔共度余生。
而真正的温柔,已经在半年前那场失眠定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抱着的,是一个复制品。
一个用尽了科技的全部力量、温柔全部的心血、温予之全部的忠诚,才得以出现在她面前的复制品。
一个会陪她看烟花、给她戴玉佩、喝她煲的汤、在她失忆后耐心地陪着她一点点找回过去的复制品。
一个有温柔的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全部遗憾、全部温柔的复制品。
唯独没有未来。
因为他的身体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只能维持几十年。几十年之后,他会像那朵被冻藏在冰柜最深处的红玫瑰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化作一片再也拼不回来的光尘
但现在,现在不重要。
现在窗外烟花正好,怀里的她笑得那么美,茶几上的玫瑰开得正盛。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是这世上最温柔的谎言。
窗外的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的余烬缓缓坠落,像一颗红色的流星,拖着细长的光尾,消失在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温柔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闭上眼睛的玉柔柔。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靠在他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他伸出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描摹她的眉骨、鼻梁、嘴唇。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他只是那样看着,像隔着银河看一颗星。
“柔柔,”他无声地说,“我爱你。”
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温柔的、悲伤的弧度。
窗外,最后一丝烟火气消散在夜风中。
屋内,五朵红玫瑰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散着淡淡的香气。
冰箱最深处,一朵冻藏的红玫瑰的花瓣上,凝着一粒小小的冰珠,在恒温的黑暗中,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而在这栋房子的二楼,那扇紧锁的房门后面,有一个保险箱。
保险箱里放着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着:
“柔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请你不要难过,因为从遇见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的事。”
落款是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小的字——
“你的温柔。”
那封信还没有被打开。
就像很多真相,还没有被揭开。
就像很多爱,还没有被说尽。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既是对未来的期待,也是对过去最温柔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