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个早晨,夏昭宁在书坊后院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她往常醒来都是利利落落翻身就起的,但今早一睁眼就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后腰发酸,困得眼皮抬不起来。她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刚下地走两步,胃里一阵翻涌,她撑着桌沿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整个人出了一层薄汗。
小荷端了热水进来,看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轻声问了一句:“夫人,要不要去请太医?”
夏昭宁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等那股翻涌感过去,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等下午回宫再说。”
这一天她还是在书坊待到了傍晚。抄写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伙计把今天的收账簿子送到后院,她在灯下翻了翻——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又稳了一些,新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还在持续卖,每月都有回头客来问新卷。她在那卷月报的末尾添了一行字:“本月进项:折银一千四百两。抄写间十人,工钱如数发放。余者入国库。”
她搁下笔的时候,隔着衣袖轻轻按了一下小腹。她还不能完全确定,但那股隐隐的、说不上来是酸还是沉的感觉已经在那里盘踞了一整个白天,不急不躁地提醒着她什么。
回到永宁殿后,夏昭宁让人请了太医。太医令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放着一盏没怎么动的热茶。太医请了脉,左手换右手,两轮之后退后一步,躬身道了一句:“恭喜夫人,脉象滑利,是喜脉。约两月余。”
她听完这句话,安静了几息,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得安安稳稳的。
她谢过太医,让小荷送了出去,自己坐在窗边没有动。承儿和悦儿正在暖阁里由乳母带着玩耍,隔着一道墙能听见承儿堆木塔推倒又重来的动静,还有悦儿偶尔发出的软糯笑声。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又来一个。这次你父皇应该不会在角落里站着一动不动了。”
这句话是她自己嘀咕的,但说完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刘彻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他正在宣室殿批最后几份奏折,苏安进来低头说了一句话。他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放下,没有说话,只是搁下朱笔,起身就往永宁殿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来,却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近乎郑重的分量。
他走进永宁殿的时候,夏昭宁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准确地说,书摊在手里,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望着庭院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他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先把书放在一边,主动开口:“太医说有两个多月了。”
刘彻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朕知道了”,也没有说“辛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地握住她搭在膝头的手:“这次朕不会站着不动。”
夏昭宁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记得。他记得她生承儿和悦儿时,他站在产房角落里攥着拳头、脸色发白、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这次你打算做什么?”
“站在你旁边。”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握着你的手。”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转回去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入夜后永宁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夏昭宁躺下之后并没有立刻入睡,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还不显山不露水的沉寂。灵泉空间里的那棵小树苗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枝桠,金色果实的光芒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像一盏不惊动人的夜灯。
窗外的长安城进入了又一轮冬夜,希望书坊门前的廊灯还没有灭。那盏灯照着的月报上,写着一行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字:“今月进项,折银一千四百两。另,昭夫人有喜,约两月余。”
夜色静静流淌,像一篇尚未落笔的新故事在暗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