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鄂邑去太常寺读书的第三天。
夏无忧原本没打算过问这事。刘彻那天在暖阁里随口安排了一句,卫子夫点了头,她以为后面自有少府和太常寺的人去操办。结果第二天茯苓出去领月例,回来时顺嘴提了一句:“太常寺那边给鄂邑公主安排的坐处,在廊下最末一个,挨着炭盆,烟熏火燎的。笔墨也是旧的,笔杆上裂了口子,拿麻绳缠着。”
夏无忧正给念糖喂蛋羹,勺子停了一下。“谁安排的?”
“说是太常寺丞手下一个小吏,照旧例办的。偏殿里养的孩子,没有封号,没有母族,按‘宗室女附读’的例,就是最末一等。”
夏无忧把勺子递到念糖嘴边,念糖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夏无忧想了想,没说什么,只让茯苓下午去一趟太常寺,把鄂邑的坐处挪到廊下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笔墨换一套新的,钱从宣室殿的账上走。茯苓应了一声就去了。
当天傍晚,刘彻下朝回来,在宣室殿东厢批简牍,夏无忧坐在旁边翻一本从少府借来的《急就篇》——她最近在给刘髆挑启蒙的字书。翻了两页,她随口说:“鄂邑在太常寺读书,坐廊下最末一个,挨着炭盆。我让茯苓给她挪了挪。”
刘彻手里的笔没停,“嗯”了一声。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谁安排的?”
“太常寺一个小吏,照旧例。”
刘彻把笔搁下,拿过旁边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旧例是给宗室远支附读用的。鄂邑虽没有封号,到底是朕的女儿。”他顿了顿,“明日让少府的人去太常寺,把鄂邑的份例重新定一下,按阳石当年附读的例走。”
夏无忧应了一声,心里想:阳石当年附读是什么例?她没问,反正少府的人知道。刘彻又低头去批简牍了,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让茯苓挪坐处的事,做得对。”
这是刘彻式的夸奖,夏无忧已经习惯了。她翻了一页《急就篇》,指着上面“宋延年,郑子方”那一行,问刘髆在旁边描红的刘髆:“这两个字认得吗?”刘髆凑过来看了一眼,磕磕巴巴念了“宋延年”,后一个卡住了。夏无忧把“郑”字拆开给他讲,刘髆听得认真,刘旦趴在旁边看热闹,念彻坐在褥子上自己翻一本布书,翻得哗哗响。
第三天,十月二十二,鄂邑来宣室殿谢恩。
她是自己来的,没让乳母跟。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茯苓眼疾手快扶住她。她站稳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走到夏无忧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哼:“谢夫人。”
夏无忧放下手里的针线——她在给腹中胎儿缝小衣裳,才起了个领口——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鄂邑犹豫了一下,走到榻边坐了,只坐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
夏无忧没急着说话,让茯苓端了碟枣糕来,放在鄂邑手边。鄂邑没动。夏无忧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太常寺的课听得懂吗?”
鄂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生讲《仓颉篇》,我认得几个字,但写不好。”她说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夏无忧眼尖,看见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红印,像是握笔磨的。
“笔杆裂口那个,换了吗?”
鄂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夏无忧会问这个。她小声说:“换了。新笔好用。”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坐处也换了,靠窗,亮堂。”
夏无忧点了点头,把枣糕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吃完带两块给阳石和诸邑——她们今日没来?”
“二姐姐来了,三姐姐没来。二姐姐在太常寺东边那间屋子,先生给她讲《诗经》。”鄂邑拿起枣糕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
“那你下课了去找她一起走?”
鄂邑摇头:“二姐姐下学早,她先回去。我下学晚,先生让我多写两页字。”
夏无忧心想,阳石十七八了还在太常寺听《诗经》,鄂邑八岁在廊下写大字,这姐妹俩在同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估计也碰不上几面。卫子夫让鄂邑跟着阳石读书,大概只是找个由头把她从偏殿里带出来,至于书读得怎么样,未必真指望太常寺的先生能教出什么名堂。
正说着,念糖从里间爬出来,看见鄂邑坐在榻边,立刻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往这边走,嘴里“姐姐、姐姐”地叫。鄂邑下意识伸手去接,念糖一头扎进她怀里,把枣糕蹭了她一袖子。鄂邑低头看着袖子上的枣泥,嘴角抽了抽,没生气,拿帕子擦了擦,又帮念糖把嘴角的枣泥也擦了。
夏无忧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平时在偏殿都做什么?”
鄂邑一边给念糖擦手一边说:“跟乳母学做针线。我针线还行,乳母说我手稳。”她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了,“就是没什么人说话。”
夏无忧没接这个话茬,转头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素色细绢,递给她:“那你帮我个忙。我肚子里这个明年春天落地,小衣裳缝了一半,领口总缝不齐。你手稳,试试。”
鄂邑接过细绢和针线,看了夏无忧一眼,又看了看绢布,低下头开始缝。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扎得实,领口的弧度居然缝得挺周正。夏无忧凑过去看了看,点头:“比我缝得好。”
鄂邑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背没有刚才那么挺了,肩膀松下来一些。
刘彻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鄂邑坐在暖阁里缝小衣裳,念糖趴在她腿边玩线轴,刘髆和刘旦在旁边下五子棋——用石子在地上画格子那种。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走进来在夏无忧旁边坐下,问鄂邑:“太常寺的先生讲到哪里了?”
鄂邑放下针线站起来答:“《仓颉篇》下卷,讲到‘汉兼天下,海内并厕’。”
刘彻挑了挑眉:“会写‘海内并厕’四个字吗?”
鄂邑点头:“会。就是‘厕’字写不好,厂字头总写歪。”
刘彻难得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多写几遍就正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但下午去东厢批简牍之前,跟茯苓说了一句:“去少府说一声,鄂邑的笔墨份例按月支,不用她自己去领。”
茯苓应了,回来学给夏无忧听。夏无忧正给念彻换尿布,头也没抬:“知道了。”
晚上散席,鄂邑要走的时候,念糖攥着她的袖口不撒手,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鄂邑蹲下来哄她:“我明天还来。先生准我下学后到宣室殿写大字,夫人说的。”念糖听不懂,但“明天”两个字大概听明白了,松开手,朝她挥了挥。
鄂邑走到门口,忽然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缝了一半的细绢,递给夏无忧:“夫人,领口我缝好了。剩下的……明天来接着缝?”
夏无忧接过细绢看了看,针脚匀匀整整。“行。明天来接着缝。”
鄂邑走了。刘彻从东厢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夏无忧手里的细绢:“她缝的?”
“嗯。比我强。”
刘彻没评价,只是说:“她那个生母,是前年没的。走的时候鄂邑才六岁,偏殿里就一个乳母一个粗使宫女。朕之前没怎么过问。”他停了一下,“往后你多看着她点。”
夏无忧把细绢收进针线筐,应了一声。心里想:这话不用你说,八岁的孩子,缝领口缝得这么周正,手稳心也稳,放在偏殿里没人管,可惜了。
十月二十三,鄂邑又来宣室殿,这回不光缝完了领口,还自己裁了两只小袖子的样子,拿给夏无忧看。念糖趴在她背上揪她头发,她也不恼,歪着头让念糖揪,嘴里还念着《仓颉篇》里新学的句子给念糖听。念糖听不懂,但跟着咿咿呀呀地学,两个人各说各的,居然聊得挺热乎。
卫子夫那边听说鄂邑天天往宣室殿跑,让身边的宫女送了一匣子新针线过来,说是给鄂邑用的。夏无忧收下了,转头把针线分了一半给鄂邑:“你母后给的,拿着。”
鄂邑捧着针线匣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夫人,我能不能……以后都来?”
夏无忧正给腹中胎儿挑花样,头也没抬:“你哪天不来,念糖要哭的。你自己看着办。”
鄂邑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不轻,嘴角弯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