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刘据正式入宫听政。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宣室殿的偏殿里便有了动静。刘旦醒得早,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时,看见夏无忧已经在廊下练功了。她闭着眼,站在那棵海棠树下,呼吸绵长而均匀,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刘旦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廊柱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刘髆叫醒了。刘髆揉着眼睛坐起来,想起今天是刘据哥哥入宫的日子,顿时清醒了,三两下穿好衣裳跑出来。
早膳过后,刘据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的带子,身后跟着两个东宫的侍从,替他抱着一摞书册和几件换洗的衣物。他走进宣室殿的院子时,刘髆第一个跑过去,仰头叫了一声“据哥哥”。刘据低头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见刘旦站在廊柱边,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就是旦弟?”刘旦点了点头。刘据看了看他那双安静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递给他:“上次满月宴的时候没有给你带东西。这个补上,算见面礼。”刘旦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小小的青玉佩,雕着云纹。他把玉佩攥在手里,轻声说了句“谢谢据哥哥”。
刘彻从内殿走出来的时候,刘据已经带着两个弟弟在院子里站好了。他走到刘据面前,看了他片刻,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从今日起,你每日随朕上朝,站在殿侧听。不发言,只看。下朝之后,把当日的朝议内容默写一遍,翌日交给太傅批阅。”刘据躬身应道:“儿臣记住了。”
夏无忧抱着念糖站在廊下,看着刘彻带着刘据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刘据比刘彻矮了大半个头,但走路的姿态已经有几分他父皇的影子了——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像一棵正在长起来的小松。念糖在她怀里看着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走出院门,忽然伸手指了指,嘴里咿呀了一声。夏无忧把她往上托了托:“那是大哥和父皇,去上朝了。”念糖当然听不懂,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直到院门合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来,把脸埋进娘亲的肩窝。
宣政殿里,刘据站在殿侧柱子旁,从早朝开始一直站到散朝,没有动过。他的目光在父皇和群臣之间来回移动,认真地听着每一句奏对。散朝之后,他回到宣室殿东偏殿,摊开竹简,把当日的朝议内容一笔一划地默写下来。刘髆放学回来,跑到东偏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刘据正伏案写字,字迹比自己的端正许多,写满了一整卷。他没有出声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午饭的时候,刘据来宣室殿正殿用膳。他坐在刘彻右手边,端起碗筷的姿态规矩而从容。刘髆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刘据。刘旦坐在刘髆另一侧,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念彻和念糖坐在婴儿椅里,各自捧着小碗,用手抓着米糊往嘴里送。念糖抓了满脸,抬头看见刘据在看她,朝他咧嘴一笑,糊着米糊的脸像一只小花猫。刘据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吃饭。
晚膳后,刘据在院子里散步。夏无忧从廊下走出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摆着,枝条上挂满了细密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阴凉。刘据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这棵柳树是髆弟种的?”“嗯,他四岁的时候种下去的,一根柳条插在土里,如今长这么大了。”刘据沉默了片刻:“我四岁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你那时候还小。据儿,你在东宫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刘据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也没有闪躲:“还行。母后待我很好。父皇也时常让人送书来。”
他没有抱怨,没有诉苦,也没有刻意说得太满。夏无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刘据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昭仪娘娘,你当年在浣衣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
夏无忧偏头看了看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有卫子夫的温和,也有刘彻的沉静。她想了想:“没有想过。”“那你想过什么?”“想过怎么活下来。想过怎么让自己有用。想过怎么不被人踩下去。”她顿了顿,“后来发现,光想没有用,得一步一步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刘据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受教了”之类的话,只是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柳树,然后转身往东偏殿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偏头说了一句:“谢谢昭仪娘娘。”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走进东偏殿的灯影里,觉得这个孩子比他父皇更温和,但骨子里有一种一样的东西——认准了的路,一步一步走,不回头。
回到内殿的时候,刘彻正靠在榻上翻着新送来的边报。她在旁边坐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跟据儿聊了?”“聊了几句。”“他怎么样?”“比他父皇爱说话。”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念糖从乳母怀里接过来,放在膝上,小家伙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窗外的蝉鸣和柳叶在风里的沙沙声,觉得这个五月,比往年都更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