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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三月十七,暮春。

长安城的天开始变得潮润了。连日来断断续续地落着细雨,不大,但总也停不干净,把整座城泡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里。宫墙根下的青苔比往年长得更盛,油绿油绿的一大片,沿着砖缝一路蔓延上去,远远看像给朱红的宫墙镶了一圈暗绿色的底边。宣室殿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换上了一层浓密的绿叶,在雨里泛着油亮的光。那棵柳树的枝条也长长了,垂得比人还高,雨珠顺着叶片滴下来,嗒,嗒,嗒,打在廊下的石阶上,不紧不慢的。

夏无忧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念糖,看着院子里密密匝匝的雨丝。念糖快一岁了,周岁就在下个月初五。小家伙如今能扶着东西走得很稳了,还能扶着墙自己转身,胆子也比之前更大了。她靠在娘亲怀里,伸着一只手去够廊檐上滴下来的雨珠,够不着,就仰着头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那些雨珠说话。

念彻在旁边的褥子上,正扶着矮案站着。他比念糖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稳当,两只手抓着案沿,一步一步地沿着案边挪。刘承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木头积木,正努力把它往念彻的脚边推:“弟弟,踩这个。”念彻低头看了看脚边多出来的积木,抬起脚,踩了上去,然后继续沿着案边挪。刘承安又把积木捡起来,放到他下一步要落地的位置。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念彻沿着案边走了大半圈。

刘髆今天没有课,正趴在案上写大字。他如今六岁了,字写得比年初又稳了不少,今天写的是“润物细无声”五个字。写完一张,他搁下笔,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从案角的碟子里拈了一块果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把笔拿起来,在旁边空白的地方添了两笔,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柳树。

午膳过后,雨歇了一阵。夏无忧把三个小的留在殿里让茯苓和乳母照看着,自己进了灵泉空间。万象书阁里,那几摞新书的抄写进度已经接近尾声了。三家书坊的抄手们轮班赶了将近两个月,把《花千骨》《锦绣未央》《从前有座灵剑山》《双世宠妃》第一季和《喜羊羊与灰太狼》第二季都抄了大半,第一批样书过几日就能上架。她在书阁里翻了翻最新的进度册,确认无误之后,又在书架上转了转,看看有没有空间新添的稿子。

书阁尽头的一排新架上,多了一部她没有见过的书稿。封面上的字清隽端正,写着“凡间功法·轻身篇”。她拿下来翻了翻,是一卷比之前那本《固本培元》略厚一些的功法,内容也更进阶——讲的是如何将体内已经蓄养起来的根基,转化为轻身健步、气力增长的效果。她正翻着,空间精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宿主与夫君的《固本培元》已练至小成。此时可以开始练习《轻身篇》,进一步提升体魄。但需要注意,此功法需在气血充盈之后方可修习,每日不宜超过半个时辰。”

她把《轻身篇》卷起来,放进袖中。出空间之前又看了一眼那片万象农田——苹果树和桃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干比去年粗了一圈,顶端的分枝也密了不少。她走到田边看了看根部,根须扎得稳稳当当的,土壤湿润而松软。再等几个月,这些树就能移到外面那片果园里正式落户了。

傍晚时分,刘彻从宣政殿回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他把外袍解下来递给春陀,走到她身边坐下。她正在案上摊着书坊的进度册做标记,他看了一眼册上的勾勾画画,没有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给她。

“今日廷尉上了折子,栾大的案子已经判了,削去所有封号,流放岭南,遇赦不赦。”他的语气很淡,“还有,卫长公主让人送了一盒新茶来,说是长公主府后园的春茶,刚采的。”

夏无忧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封折子,又看了看旁边搁着的那个装茶叶的锦盒。她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栾大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嗯。”他端起她面前那盏温着的灵泉水喝了一口,“往后不会再有人拿他来烦你了。”

她偏头看了看他。他没有笑,但眉眼间的线条比前几个月松了不少,像是有一件事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了。她伸手把案角那封折子拿起来收进匣子里,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卷《轻身篇》递给他:“空间里新添的。等你把《固本培元》练完,可以试试这个。”他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那些文字和配图上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案上:“好。等过阵子再练。”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那棵柳树和海棠树都笼在蒙蒙的水汽里。念糖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然后又睡过去了。念彻安静地睡着,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襁褓边沿上。刘承安已经吃过晚饭,坐在榻角翻着一本图画书,那本书是刘髆小时候看过的《山海经》图册,如今传到了他手里,翻得比刘髆当年还勤快。刘髆自己坐在案边,把那幅画了柳树的字帖卷起来收好,然后趴在案沿上看着夏无忧案上的进度册,小声念着上面写的书名:“《花千骨》……《锦绣未央》……《喜羊羊》……”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转头问她:“母妃,喜羊羊第二季里那只狼还是那么笨吗?”夏无忧想了想:“比第一季聪明了一点,但还是抓不到羊。”刘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觉得那只狼就该一直笨下去。

入夜之后,雨声渐密了。夏无忧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哄睡了,最后把念糖从怀里放进摇篮里,替她掖好被角。念糖睡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念彻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呼吸着,两只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刘承安已经在榻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本《山海经》图册,她轻轻把图册从他怀里抽出来放在枕边,替他拉好被子。刘髆在偏殿也睡了,灯已经熄了。

她走回内殿,在刘彻身边坐下。他已经铺开了那卷《轻身篇》在灯下翻看,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靠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不急不缓的,像是春天在替这座宫殿打着细细密密的拍子。院子里的海棠树和柳树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嫩叶吸饱了水分,在夜色里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